Brouhaha

——作者:GrayZone

(论坛上有人推荐这篇,找了看,不错的,就Down了下来。整理的时候仔细看了看,发现台湾的新生一代L写东西也很有特色,就是擅长淡化矛盾冲突。——老一辈的台湾作家,特点是“非常悲情”。内地L写手,特点是“我很坏,可为什么没人理解,我也要人爱,可我不爱她~”——不管ad,还是这位灰色地带,都可以把很矛盾的场景写到读者都发觉不出来有矛盾的地步。也是优点也是缺点吧。——多嘴的TIM)

‘呃~~我交了个女朋友’我趁Ely忙着切西瓜的时候,像半夜在巷口留下垃圾袋那样,偷偷摸摸放出这一句话。

她手里宰杀西瓜的刀停了下来,抬头用一种遗憾的表情看着我。 就像小时候发现我碗里留下红萝卜,那种无可奈何的稍微不满,却还不至于打我一顿那种表情。
    
‘Kia知道吗?’Ely把成堆的西瓜一块块仔细往盘子里排放,像古埃及奴隶在叠金字塔。

‘我还没告诉她~我想先跟你商量再说~’

她捡起不完整的西瓜破片送进嘴里‘嗯~得找个好时机,趁她心情好的时候说,只是你得自己告诉她,她最讨厌人家不尊重她。’

Ely把西瓜盘递给我,开始冲洗着水果刀:‘别担心,我会帮你的~我哪一次不是站在你这边~~’她嚼着西瓜含糊地说。 ☆☆☆☆

我想老天爷没学过算术,不然怎样会连基本的[分苹果]都搞不平均。别人只有一个妈,而我买一送一分配到两个,Ely&Kia。她们则像共产主义信仰者似的,只能平分一个女儿。

我虽然很想亲热的喊她们[妈咪],但是那样会很混乱。就像你不能把两只狗都叫[哈利]一样的道理。所以我只好喊她们的名字,而她们叫我[宝宝]。虽然不满意,但这总比[妹仔]好听多了。

20年前,她们在火车上相遇。当车子从宜兰摇晃到台北,她们已经爱到天昏地暗。我想这跟火车过山洞的次数应该无关。

根据Kia的夸张说法,她是在车开到福隆火车站,两个人一起吃福隆便当的时候,就下决心要爱Ely一辈子。

以距离来推断,Kia只花了Ely一半的时间,就引燃了爱的火苗,并且熊熊燃烧到现在。真了不起。

这两个爱到死去活来的女人,总觉得生命还不够完整。就像玩SM游戏少了皮鞭,虽然用手铐牵绊住彼此,仍然爱得不够痛快。于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老远飞到美国想办法,把我硬生生做了出来。

说到这儿,我就有点不满了。既然老远飞去美国,为什么不找个金发蓝眼的帅老外,把我生成超级名模那样的混血儿。

Kia的答案是:光是跟你解释为什么你有两个妈,就够头痛了。要是你有金发蓝眼,那又要费一番功夫解释,为什么你跟别的小朋友长得不一样。实在太麻烦了~。

Ely的答案是:怕我会被同学欺负,被人笑是[阿兜阿]。这样会影响我的心理成长。

于是她们千挑万选,找到了个华裔的电脑工程师。还仔细观察了他有没秃头的可能,就怕万一生出来的是男孩,将来会雄性秃,然后找不到女朋友来爱,怨恨她们两个一辈子。

幼儿期,我以为每个人都有两个妈。而[爸爸]这个名词,我是看电视学来的。

最初我以为爸爸是一只长得像熊的动物。因为卡通影片里的小熊叫另一只大熊:爸爸。以2岁半的小孩的直线思考来说,这很合理。

现在想起来这种错误挺可怕。万一我在动物园指着台湾黑熊叫爸爸,那Kia会被怀疑跟黑熊……..。

其实原先想怀孕的是Ely,但是她身体不像Kia那样经打耐摔,为了生出个头好壮壮的健康宝宝,她含泪放弃了当袋鼠妈妈的梦想。让Kia去执行这个艰钜任务。

从小她们就把我当公主养。专挑那种蕾丝滚边夸张得像10层生日蛋糕的小洋装给我穿,帮我梳可爱的辫子……….。

这一切都要怪我舅舅。当初他反对Kia未婚生子,更厌恶两个人的同性情爱。因此他鄙视地说:‘你们两个女同志养大的女儿,将来一定也是女同性恋’。 这如同[睡美人]故事般的诅咒,让不服气的这两个女人,努力要把我教养成淑女,将来找个高大英俊的白马王子结婚。好让那讨人厌的胖舅舅笑不出来。

偏偏我从小就喜欢玩BB枪,喜欢学猴子爬树,喜欢跟男生打架,喜欢坐在我旁边的大眼睛女生。让这两个女人很头痛。

为了让我更像个女生,她们送我去学钢琴。老师第一天见到我,就赞叹我有一双[天才的手]。他说的没错,只有[手]长得很天才,人根本是蠢才。所以到现在我也只会一首[小星星]。没办法,我就是讨厌把屁股钉在钢琴椅上。

今天约了Protein去唱片行寻宝。Protein人如其名,像蛋白质那样营养丰沛。我是指她的脑袋,不是身材。

跟她认识的过程很像电影情节,那种配乐沉缓光线暧昧的剧情片。

某天我在某咖啡简餐店,点了一客咖哩牛肉饭。随手拿起阅览架上的一本心理测验杂志翻看,里面密密麻麻地问题,像是:
[如何成为他的最佳女主角]
[你和他的相合度有多少百分比?]
[最适合你和他的约会场所]
[他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看着看着心烦起来,找出背包里的签字笔,把所有的[他]全改成了[她]。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书摆回原处。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在我还没走回座位的短时间内,接着拿起那本被我涂改过的书。 我像杀人犯重回犯罪现场那样,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只见她轻挑了一下眉尾,视线朝我试探性地瞟过来,刚好和我做贼心虚的眼色正面冲突。我想是演技太差,事迹败露了。
她离去前绕过我的桌边,在沾着些许咖哩酱的盘子旁,留下一张对折过的蓝纸条。上面有几个字:[你做了我昨天很想做的事]。

然后,我着魔似地每天都去那儿吃午饭。发现一个礼拜总会碰到她三四次,在那靠窗的老位子看书。也总在她离去前收到蓝色纸条。内容都很短,像是:[今天提拉米苏挺不错,可以尝尝][新发型很好看][下次雨天别忘了伞]。这样神秘诡奇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月左右。她终于来到我面前,开口问了一句:‘可以坐这里吗?’ 就这样,很像法国电影的恋情,发生在台湾的冬天。


望着远方电影看版,那嘴巴画得怪不协调的茱莉亚萝勃兹冲着我笑。虽然她嘴大得切一切有一大盘,也不必这样糟蹋人家啊~。旁边的休葛兰也画得面有蠢色,比他那张招妓被捕的档案照还衰相。我想那两道画得比海沟还深的法令纹是罪魁祸首。

‘Max~’
我回头发现Protein和她的乐器箱子,很有气质地出现在杂乱的街头。她站在卤味和烤玉米摊位之间,显得荒谬可笑。
‘不会吧~你要带这个去逛唱片行~’
‘我才没那么蠢~这是要拿去让人保养调整的~’

Protein学音乐,我老觉得她跟中音萨克斯风(AltoSax)抱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吃饭睡觉的时间还长。

我们先送她的宝贝乐器去住院,接着去找洗涤心灵的音乐。通常一脚跨进唱片行的[哔哔门],我们就作鸟兽散。她去找百听不厌却半句不懂的法语歌,我则飞奔到Hip-Hop的专柜跪拜黑鬼。

我们是很不同的两个人,唯一相同的是都不爱干涉别人。

所以她不会说Hip-Hop是街头混混制造噪音。我也不会批评法语歌,像是舌头超短的人在念绕口令。

在一起快一年了,我没对她说过:[我爱你]或[ILoveYou]或[爱???]。因为她没问过:[你爱我吗?]。

如果她问了,我应该……还是不会说。就像我不会骂[X你娘]一样,是一种习惯吧!至于是好习惯或坏习惯,目前还无法判断。

我的死党加菲猫说,我和Protein是两个很跩很冷的人,正好凑成一对。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两颗冰块在玻璃杯里互相碰撞,那种声音不是挺清脆悦耳。

Protein正埋头想用力看清楚,CD背面那些长得都很像的法文歌名。

我找不到好货色,有些沮丧地回到她身边。

‘找不到吗?’
‘嗯~只进了两张,卖掉了’
‘我想买这一张’Protein手上的CD封面是个辫子头小女孩,双手拉拔着一卡007手提箱,正撇开八字腿摆出淘气可人的模样。
‘b-r-o-u-h-a-h-a,brouhaha是什么意思~法文吗?’
‘不知道?英文吧!’
‘不知道你怎么会想买这张?’
‘我听过里面一首叫[当我想起你]~很喜欢~下次用Alto吹给你听’。

Protein混杂在手持CD等候结帐的队伍中,有点像十字军东征的阵仗。我不想浪费时间,于是再次巡回在陈列架之间,企图寻找能勾引我兴趣的音乐。在国语流行歌曲标示牌前我停下脚步,抬头望见不远处的Protein也正看着我,她不情愿地被卡在两个国中生大书包间,以小碎步趋前缓慢移动。

我兴起逗弄她的念头,随手拿起一张有××杀手称号的偶像女歌手CD,高高举起摇晃着吸引她的注意,然后做出[我想买这一张的表情]。

只见Protein微蹙眉头,做出生理期小腹些微抽痛的不爽表情。我笑着放下CD。接着我举起一张霹雳布袋戏主题专辑,等着她眯眼看清封面的文字。然后她像发现三天前塞进手提袋的发霉面包那样,做出[天啊~]的夸张表情。

我觉得有趣,接下去出狠招,举起一张超呛的[舞曲大悲咒]。

这回她瞪大眼睛,像发现汤面里有蟑螂尸体那样惊恐,疯狂摇头想阻止我做蠢事。

最后我拿起一张真正想要的[宫崎骏动画配乐]回到Protein身边。她用草莓糖葫芦般的笑容说:‘我表演得还不错吧!’

‘Oh~mygoodness~it..itissoamazine~’我用舞台剧的说法回应她。

‘你演得比我还夸张~’Protein伸手拿去我手上的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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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那叫声已经不再温柔的50㏄小绵羊停好,发现信箱孔塞满了纸张,像胀满食物的嘴。垂下半截的邮件在微风里招手,一把抓下来边看边往屋里走。

除了捐血中心寄给Kia的[铭谢赐血]函件,其余的都是垃圾邮件。像是:银行拜托你来借钱,说他们利息超低……还送兔子玩偶。巷口新开幕日式拉面,后天试卖价8折还送饮料。三C家电连锁公司周年庆,全省最低价供应,比别家多一块钱就让你退货…..。我记得上个月他们才周年庆,难不成是度月如年,又要[庆]了。

进屋子就听见激进派播报员,喷着口水转播球赛的声音。[右边45度角出手~进了~这记漂亮的3分球让比数再度拉平,28比28双方形成拉锯战…………]

Ely把蛋糕面糊状玩意儿,涂抹在客人大颊鼠般的脸上。这种时候每个女人看来都很类似,不管是好莱坞美女还是卖乌龙茶的婆婆,都变得像刚出土的兵马俑。

‘吃饭了没~’Ely即使在工作中,也不会忘记关心我的胃肠。
‘吃了’
‘吃了什么?’
‘嗯……爆米花、西瓜汁、葱油饼’我试着回想刚才在电影院里,摸黑吞下了些什么。
‘老吃这些怪东西,蔬菜都不吃…….’Ely又开始吟诵我从小听到大的[劝菜经]。

‘我们家那两个也是这样,光吃肉不吃菜,唯一肯吃的只有薯条,那哪算蔬菜啊~还是油炸的东西,最不好了……….’根据这特殊的尖嗓子来判断,我想眼前平躺的这个面糊脸,是Ely十年的常客李太太。

避免被老个老女人联合攻击,不爱吃菜的我快速闪人。钻进冰箱挖了罐[健怡],坐下来看球赛。

[36比30,比数稍微拉开了一点~~~喔,裁判盯得很紧,这是一个拉手犯规……….]

‘Kia她们今年有没希望~’我隔着划分美容工作室和客厅的屏风,对着空气提高声音问。 ‘能打的学生不少,这一场赢了就进四强了,连续两年都只拿到亚军,Kia今年很拼……半年前就开始操学生了’Ely说。

Kia是女高篮球队的总教练,每次有大比赛前一个月,她就会去卷袖子捐血,说是有奉献老天爷才会眷顾,有好运气才能赢球。

我却觉得像是中古世纪女巫的祈愿仪式,用鲜血洒在祭坛上之类的邪术。

Ely把李太太弄得面目全非后,暂时抛下她坐到我身边,喘口气喝杯柠檬茶。

‘宝宝,学校功课没问题吧~不会被当吧?’
‘放心~我是世界史百科全书,哪有可能被当’

我读的是历史,因为从小爱听人说故事。其实我原本想学考古,骑着会吐口水的骆驼,在沙漠里挖死人骨头。运气好的话,还会被伟大的古埃及法老王,诅咒你精神失常或死无全尸。挺屌的。 可是家里的两个大人严重反对,怕这费尽心思生下来的宝贝,会变成沙漠烈阳下一堆干巴巴的白骨。被人发现时还有只秃鹰停在肋骨上打瞌睡。

[金×女中以62比58击败了×保家商,晋级最后四强……]
‘YES!!!赢了!赢了!Kia赢了~~’我们母女俩在电视前像神明附身的乩童,又跳又叫抓狂起来。
‘喂~~Ely~~到底好了没~可以卸了没,我觉得有点干咧~’完全被忽略的李太太发出求救信号。

Ely脸上明显多出樱桃小丸子的黑线条,却强装镇定的说:‘喔~还有5分钟,就好了~’。

可怜的李太太,这下脸上细纹又要增加好几条,恐怕喝一打SKⅡ都消除不了。

为了不辱高挂墙上的美容师执照,Ely早就练成面不改色说些善意小谎的本事。她总是说,告诉一个女人她已经脸皮松皱的事实,那比杀死她还要残忍不人道。
因此,即使上门的客人,脸皮比遗忘在洗衣机忘了晾晒的衬衫还要皱,为了让她有活下去的勇气,你打死也不能说出实情,连一丁点提醒对方青春已逝的小暗示都不能泄露。这样才算是专业美容师。
我想Ely真是个善心人士,而且是很会赚钱的大好人。 在校门口被加菲猫堵到,她早上明明没课,却特意在这站岗。我想她不是要扁我一顿,而是钱包像卫生棉一样薄,需要救济。

‘嘿~Max~一起吃饭吧~’
‘是一起吃,然后我付钱吧~’
‘唉~都那么熟了~卖吐嘈啦~’加菲的垮裤看来又往下掉了两吋,想是饿得裤头都松了。自从跟那吸血精混一起,她就像口袋破了大洞,经常财库空虚。
‘走吧~请你吃拉面~别再哭饿了~’

我们走进两百公尺外的拉面店,对着热腾腾的面条吹起气来。‘吃那么狠,早上没吃喔~’我看着虎咽狼吞的加菲突然没了胃口。

‘我才没你好命,有两个妈侍候~你都不知一个人住有多苦~’

‘少来了~也不是今天才认识你,钱又被掏光了~那个女人当你是凯子~笨蛋~’虽然忠言逆耳,我忍不住还是说了。

‘嘿~别说她坏话好不好,她是我马子耶~’加菲嚼着叉烧肉说。

‘是你马子就该替你想,不该老让你饿肚子,不会要你送这买那的~’

‘她没说要啊~是我自己想送她的~’

‘对~她只是对着玻璃里的名牌皮包叹气,然后说那好漂亮而已,根本不用开口,你就拼死拼活买给她了~’

‘疼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啊~你对Protein还不是很好~’

‘懒得跟你说,是朋友才劝你,不然你看我鸟过谁~’对人超冷的我,五分钟内说这么多话已经是极限了。 ‘唉~我知道你对我好,每次都挺我,只是….你也知道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到她……,我是玩真的……’加菲用汤匙在大碗公里穷搅和,垂着头不想我看透她的颓唐无奈。
我只能暗自祈望那个吸血美少女,能真心对待加菲,不要刺伤这个勇于爱人的痴情大傻瓜。

付面钱时我多抽了两张千元钞,塞给她:‘不还我就扒你裤子抵债’。
我挺爱她下半身那件LEVI'S517。
加菲从皮夹掏出两张纸,笑着说:‘为了报答你的大恩,这两张演奏会的票免费奉送,是法国的萨克斯风乐团,我想Protein会喜欢。’
我看着两张单价$1200的票,露出疑惑的问号眼神。
‘跟朋友A来的招待票啦~’加菲笑着说。
‘谢了~’


如果不是把背包留在Protein房里,然后背包=皮夹=演奏会门票。我们也不会被迫折返一趟,从捷运车厢退出来飞奔回公寓,再次爬五层楼梯再走下五层楼。搞到现在得像竞走选手那样,把双腿变成两根僵硬的鼓棒,快速敲击中正纪念堂广场的水泥砖,拼命冲向国家音乐厅。

‘还有几分~’Protein面无表情声音却急促地问。
‘还有3分钟,来得及啦~’我说。

Protein跟其他正常的女生不太一样,她从来不迟到。据说小学毕业她还拿全勤奖,中学时则因为不小心要割盲肠,没能三年无休,让她颇感遗憾。
由于不熟悉她这种超优美德,第一次约会我提早5分钟到,却惊见她已经站在那儿舔霜淇淋。
第二次我特别早到15分钟,总算以些微差距抢先到达目的地。让她远远就看到我在啃玉米,满足了我那无聊的竞争心态。

绕过国家戏剧院,发现赶着看好戏的人也不少。闪避不及就跟个娇小的细肩带女生撞了一下,忙着说抱歉的短短数秒,Protein头也不回地已超前30公尺以上。
我想哪天若被她甩了,我就算用四条腿也追不上她。
匆忙间我仿佛看见Ely的侧面,那人手里握着许多宣传DM,正跟同行的女人交谈。身上那件绿白横条T恤,Ely好像也有一件…。

不,我想那不是Ely,只是个有相似轮廓的陌生女人。Ely现在应该在淡水才对。她答应帮婆婆做脸,好让她美美地去喝喜酒。所以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证明我认错了自己的妈。
这真是个诸事不宜的怪日子,我不只忘记背包,还到处认妈。

‘Max~快点~’Protein回头寻找失踪的我,焦急的神情像个搞丢孩子的妈咪,脸臭得很可爱。

加菲猫A来的票还真不错,是第八排的位子。只是没想到我们前后左右居然都是洋人。活生生让我有被八国联军包围的错觉。

Protein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比相机还小的黑色玩意儿。
‘什么东西?’
‘望远镜’
‘我们坐得还不够近吗!’
‘我要看清楚他们的指法’
‘喔……’不亏是Protein,真让人肃然起敬。

我突然很想跟周围的洋人说:‘Yeah!Mygirlfriend can play saxophone’但是那样实在很蠢,比被八国联军吓傻的慈禧太后还愚眛,我想还是别丢中国人的脸了。


‘实在太神了,他们的指法真是超~’Protein啃着削好的青苹果,亢奋地说着。虽然试图表达她内心猛浪般的感动,却找不到适当文字而语塞起来。
‘他们的团名叫欧~什么的’我在煮泡面的锅子里加两颗蛋。
‘欧希雅’
‘这名字很像什么~希腊女神之类的~跟他们有点秃的脑袋不太搭’
‘才不会,你不要污辱那些萨克斯风演奏家好不好~’Protein有些不满的拉长脸,向我这个只会弹[小星星]的家伙提出抗议。

我正想表示我的歉意,门铃却响了。我继续搅动锅子里沸煮的食物,让Protein去应付来客,因为这是她的地盘,不是我们家。

我在小厨房里,听着滚汤沸腾的声响,假设是谁在晚上10点多会来按Protein的电铃。
我把煮好的食物倒进大碗公里,忘记扣除鸡蛋的重量,使得面汤溢出来一点点,但那无损我独家特制鸡蛋面的美味。
我把面搬运到客厅途中,因为沙发上哭泣的女人,让我怀疑这实在不是吃面的好时机,而犹豫地捧着热面停在电视机前面。像等待过马路的行人,盯着Protein传来绿灯信号。
Protein抬眼望见尴尬的我,暗示我把面放桌上无妨。我在Protein身边落下屁股,才发现来访的女人左脸上,有一大片义大利地图似的瘀伤。女人哭得不是太悲哀的眼睛,对我的存在似乎觉得多余碍事,频频以刺探性的视线打量我。

‘你要是离不开他,就不要再跑来我这里哭给我看’Protein冷酷无情地说。女人像被欺侮似的,喘了一大口气两道泪水又从眼角冒出。
‘我~我~还是很爱他~我~’女人从喘气的间隙挤出话来。
‘你爱他!他根本不爱你了~不然怎么会打你,不是第一次了~’
‘他只是喝醉酒~他对我很好,真的~’
‘别傻了~妈~你被男人糟蹋得还不够吗?醒醒吧!如果你现在过得比以前还痛苦,那当初又何必跟爸离婚~~~’Protein说话的语气冰冷,不是大喊大叫的咆哮,却让人像被冰雹击中那样疼痛。

我当了一阵子听众,终于分辨出这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原来是她老妈。我想这种时候不是装笑脸说:‘阿姨你好’的打招呼时段。所以我识相的闭紧双唇,连门牙都不露出一点点。这种遭遇很类似雨天被卡在电话亭里,虽然不会淋到雨,但是也不能离开。实在很闷。

‘你爸那时候把女人都带回家了,我不离婚又能怎样~’Protein盯着鸡蛋面冒出的热气,沉默不语。
我也不想啊~你才读小学,我怎么舍得~我也不想啊~’女人像忆起世界大战的伤兵,开始止不住泪水痛哭起来。

Protein不再出声,起身到厨房拿来三副碗筷,盛起面来了。
‘吃面吧~要糊了~’她公平理智地平均分配两颗鸡蛋在三只碗里。

Protein跟她妈的家务事,我这个局外人不便插嘴。但是吃面应该不至于影响她妈对我的评价,而且我真的很饿。于是我当着她老妈哭丧的地图脸,端起靠我最近的一个小花碗,不客气的吃起面来。
Protein笑着端起另一个小花碗,把剩下那只孤单的蓝色陶碗推给她老妈。我们三人在寂静的空气中,吸着面条。

她老妈嚼着面,突然恢复记忆似的问:‘你是Protein的同学吗?’这突如其来的机智问答,让我差点被面条哽住。

‘她是Max~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Protein毫无迟疑地回答。
她老妈表情不甚自然地说:‘你还是在搞同性恋~男人,其实也不是都那么坏~’
‘这跟你遇到坏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想得太简单了~我就是喜欢女人,不是找几个男人上床就可以改变。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的事,不要管我爱谁好吗~’Protein态度强硬地说。

Protein在门边给我一个深长的晚安吻,那种翻搅得超热烈,能让你舌尖发烫两颊微酸的FrenchKiss。这家伙还真[哈法],听法国人唱歌,啃法国面包棒还不够,连吻都带有浓烈的法国味道。
我想她是故意。
是对她老妈用[搞]这个字眼看待同性恋,所做的一种无声抗议。试图让活在男人暴力之中,却误以为这也是一种爱的她,妒嫉我们热爱的方式。

这招是否真有效,我想从她老妈的表情不难猜出答案。她颇为入戏地像个恶婆婆般直勾勾瞪着我,让我蠢动的手指在Protein的腰间停驻,没敢顺流而下地滑向她柔嫩的臀部。

虽然那个让人脚底冒汗的吻,可口得足以荣登今年的Best10,我还是觉得不过瘾。要不是她老妈突然杀过来,我今晚的法国大餐,也不会只吃过前菜就得买单走人。而且还不准打包带回家吃。

枉费我还特别威胁加菲猫,说我今晚[应该]是在她家写报告,要她如果接到Kia或Ely的征信电话,要想办法ㄌㄨˊ过去。

看来今天果然是我的大凶日,还是认命滚回家去,听Kia骂篮球裁判有多混蛋好了。

☆☆☆☆☆

打开门就看见Kia像待宰的肥羊那样,摊平在Ely的工作台上头,被修理得哇哇叫。活像幼儿啃着玩的橡胶玩偶,用力按压就会叽咻叽咻乱叫的那种。

‘Ely你在谋杀Kia喔~搞得她大呼小叫的~’我边卸下鞋带边说。
‘谁叫她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纪,都40多岁的人了,学生在球场里面比赛,她跟着在场边又跑又吼。弄到最后全身酸痛,真是~’Ely像数落顽皮小孩的罪状似地说着。

‘你不知道今天这场的裁判眼睛有多瞎,明明是撞人居然判我们阻挡,搞到我们有三个人五犯离场。原本可以赢得很轻松的比赛,最后只赢了4分,叫我怎么能不激动~真是气死人’Kia一吐怨气似的跟我报告今天的战局。为了让我有身历其境的临场感,她像游蛙式那样比手划脚起来。

‘不要乱动啦~这样叫我怎么按得准~’被按摩女奴抗议后,Kia才安份乖乖趴好。

‘那现在只剩冠亚军决赛啰~’我说。
‘嗯~就看明天了’Kia用压扁的声音说。
‘你不是说要留在加菲猫家写报告,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写好了吗?’‘喔…那个……因为资料还不太齐,我们打算改天再做…我~先去洗澡了~’为了避免不小心挖陷阱自己跳进去,不擅长说谎话的我还是决定先闪为妙。

望著有一层薄雾凝结的镜子,我顾影自语起来:‘唉~我就知道会冒出痘子,还长在最该死的鼻尖,简直是圣诞红鼻小鹿…….’。

脱去格子衬衫,正打算抛进洗衣篮里,发现里面躺着一件绿白横条的长袖薄T,就像在国家戏剧院门口瞥见的那一件。我就记得Ely也有一件,果然不错。

我想这是成衣工业蓬勃发展所带来的不幸,迫使你时常跟陌生的男女老幼撞衫。如果对方是气质高雅的美女,那还让人颇觉神清气爽。就怕碰到陆桥上的乞丐跟你穿情人装,那真是叫人羞愤得想当场跳下去让车撞死。


洗完香喷喷的好澡,我像个刚出炉的热包子,浑身冒着袅袅热气。踏出浴室门外,一股浓厚的沙茶酱气味钻进我鼻孔。

‘宝宝,要不要吃沙茶炒面~’Kia在餐桌上招呼我加入嗑宵夜的行列。Ely还在炉子边搅和一锅像热汤的东西。

‘不要,我不饿~’我边磨擦着盖着湿头发的毛巾,边往冰箱移动。拔开[健怡]的拉环我说:‘你们两个加起来快100岁的老女人,都这么晚了还吃这么油的宵夜,不怕长肥肉喔~’。

‘都40几了~豁出去了~’kia笑着端起栗子蛋糕似的面条小山丘,狠塞了一大口。 ‘你才是要注意,别老是喝[健怡],可乐含咖啡因,喝多了不好’Ely虽然嘴上劝我别喝,但是上超市买东西,总不会忘记搬一些回来堆在冰箱里,等着我慢慢消化存货。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喝[健怡]。仔细想想好像是初恋失败之后,为了减肥才养成的习惯。

那年我正处于毛毛虫状态的15岁。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爱女生,还是喜欢男生多一点点而矛盾。

不知道终究会跟别的女同学一样,循规蹈矩的蜕变成蝴蝶。还是变幻成某种未登录在昆虫图鉴,不被承认存在的生物。

因为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所以每天浑浑噩噩的背著书包上下公车。现在回想起那一段青涩岁月,我怀疑自己其实很清楚爱的是女人。只是消极地在做无谓的抵抗而已。从一些琐碎的芝麻绿豆小事当中,不难分析出真象。

例如:买火车票的时候,总是自动排在女售票员的窗口。因为国文老师的美貌,上国文课绝对不传纸条、打瞌睡。作文写得超卖力,每次几千字的稿纸交上去,老师就会笑得很灿烂。在餐厅吃饭,遇见女服务员就恨不得帮她端沉重的铁盘。看见男服务员来收盘子,连头都懒得给他抬起来。

这一些极其明显的心态,别人或许察觉不出异状,但是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然而我还是努力自欺欺人,因为不想让Kia跟Ely失望,不想重覆她们走过的不平坦碎石子路。

这样搞不清自己形状的情况下,在公车上遇见了一个女生,开始了初恋故事。

我那时有点婴儿肥,脸孔像椭圆形的大鹅蛋。Kia遗留给我的身高优势基因,也还没在我体内发酵完全,所以我显得略短一些。

她是个瘦得可以的排骨精,所以老嫌我肉太多。后来她转而投向一个又黑又高又瘦的跳高校队的怀抱。虽然她强调不是因为外表的关系,是我们个性不合。但是我丝毫不相信她这种骗肖A的烂理由。

第二天起,我开始喝[健怡]。然后变成现在这种离[胖]很遥远的身材。Protein常说这样太病态,但是我还是不喜欢照镜子时发现赘肉。毕竟这是个肥嘟嘟人类滞销的时代。 不管是男人女人,是异性恋同性恋,都希望自己的另一半身材匀称。其实道理很简单。马铃薯炸成香脆的薯条人人爱吃。但是,如果要你跟一颗马铃薯手牵手在西门町散步,可能就需要一点勇气了。更惨的是,连马铃薯都不愿意跟另一颗马铃薯接吻。这真是残酷。

墙上电动计分牌显示着[62:61]的惊险比数,时间只剩下23秒。现在控球权在Kia她们这一队手上,但是她们还输一分。

只要把握这一次的进攻,稳当的投进2分,她们就能赢得冠军。Kia手撑着腰,在场边以紊乱的步伐不规则的走动。Ely像屁股长针似的,耐不住紧张气氛直想站起来。

‘还有多久~’Ely频频转头问我。从五分钟前问到现在,起码问过十几次了。从没见过悠闲渡日的她这么在意时间。

‘还有23秒,好好攻应该没问题~’我安慰急得眼珠快爆炸的Ely。前两年的倒数时刻,因为比数悬殊,知道Kia她们稳吃败仗。这个时间我已经冷静的在思考,要说些什么安慰词。今年因为情况扑朔迷离,终于让理智派的我知道,什么叫:脑筋一片空白。

空白的脑袋无用武之地,只有空洞的眼神盯着那颗橘色的球到处窜动。有点像唱KTV时,跟着跳动的白色小球唱歌似的。橘色小球在一堆女生抢夺之后,终于在篮框上打转………球绕了几个圈圈后居然掉了出来。 ‘啊~没进~’Ely惊叫得站起身。
我看见裁判做出[打手犯规]的手势:‘上篮的时候对方犯规,我们可以罚两球,罚进就赢了…罚进就好了……’。我不知是对Ely说,还是自我安慰,,竟不自觉碎碎念起来。

全场数千只眼睛绑在罚球的4号女生身上。只见她深呼吸一大口,轻弹了几下球,镇静的抛出第一球:空心球进篮得分。

‘62比62,平手了~’我也站了起来。望着全身汗湿的衣服紧贴皮肤的4号女生,突然同情她被压力挤迫得变形的笑容。

第二球被抛出,在篮框边缘撞击的一下,球弹了出来。篮下数个身体急速跃起互相碰撞。只见Kia她们队上强悍的5号,抓住还停留在空中的球,在几只扰乱的手找麻烦下,硬是把球丢进篮框里。

‘赢…..了……’我呆住,不敢相信这两秒间发生的事。4号跟5号女生紧紧拥抱。正确说法是,高耸5号把矮一截的4号,紧紧[包]住。

这样臭汗淋漓的两个女生相拥,居然比一丝不挂的两个裸女相拥,更让我兴奋感动。这真是奇迹。

回过神来找Ely,发现她已经缠在Kia身上,混成一块双色黏土。看到自己的两个妈这么相亲相爱,虽然很高兴她们不会离婚分财产。但是现场彩带纸花乱飞,这么沸腾的空间里,我却没人可以拥抱,好无聊。于是我打电话给Protein。

‘嘿,Kia她们赢了~’我大声地说。
‘喔,你们那边很热闹’Protein冷清地说。
‘你在干嘛?’
‘上厕所’
‘喔…….’我想不该勉强一个在蹲马桶的女生,陪你兴高采烈的讨论篮球赛。于是我改变话题:‘你妈还在那边吗?’。

‘嗯,晚上要过来吗?’
‘你老妈在,我去不好吧!’
‘懒得理她,被她搞得很烦……,晚上你们会开庆功宴吧….’
‘应该吧!跟Kia那些学生一起闹’
‘晚点可以过来吗?’
‘等闹完…..可能很晚了….’我盘算着时间,觉得不太可能脱身。
‘不行就算了~’
‘干嘛那么不高兴,我又没说不去~’
‘没有啊…好了啦,我要冲水,挂了啦……’

‘Kia,她们还未成年,给她们喝酒不好吧’我说。
‘喝一点啤酒没关系啦~’Kia在玻璃杯里注满冒泡液体。
‘教练~换你唱了~快点~’4号女生用细嗓子说。
‘喔,我的歌到了,好,麦克风~’Kia抓过麦克风唱起她的招牌曲。
‘阿,我的热情,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砂漠,阿……’Kia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都要狠狠唱一遍这首歌。只是我从小听到大,总觉得她每一次唱都不太一样,音调飘来飘去没个准。

‘Ely,我们要呆到几点?’我还是很在意Protein为什么不开心,想着该怎么闪人。

‘这些孩子都未成年,教务主任特别交代只能唱到12点,就得让她们回家,怕出事家长会抗议’Ely说。
‘喔……说得也是……..’我心里想着等一下该用什么方法脱逃。
‘宝宝,你上次不是说交了个女朋友’Ely说。
‘嗯,对,怎样’
‘今天Kia心情很好,不如等一下找机会跟她说吧…..’
‘嗯……..可以吗…..’
‘今天是好机会’Ely点头笃定的回答。

☆☆☆☆

在KTV门口跟同学们挥手道别。有点微醺又亢奋的Kia,被Ely抢去方向盘控制权,只好乖乖坐到右边助手席。
FM音乐网正播放轻快的歌舞片名曲:Singin'InTheRain。
Kia兴致高昂地跟着哼唱起来。架驶座的后视镜里,Ely的眼神在催
促着我,是时候了。

‘呃….Kia….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大声点,听不清楚’Kia哼着歌边回头望向我。
‘我….我交了个女朋友’我瞟向后视镜,补充一点Ely传来的鼓励眼神。
‘你是说……女人,你喜欢女人?’
‘对,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快一年了,怎么会……’接着Kia沉默了一下子。
‘可是,你不是很喜欢强尼戴普,还有那个…尼可拉…什么的,名字太长了很难记……’
‘就是你说那个眼睛很像小狗,头发有点少那个啊…’Kia转向Ely寻求帮助。

‘尼可拉斯凯吉’Ely回答出正确答案。
‘对,就是他。你不是很喜欢他们吗?’Kia像辩论会的反方那样,提出疑点质询。

‘那不一样,他们是男明星,不是男人。我喜欢看他们的电影,但是从来没有想嫁给他们的念头’我轻松的驳回质疑。
‘我的性幻想对像是[珍娜杰克森]和[珍妮佛罗培兹]’
‘谁是珍娜杰克森?是男的还是女的?罗培兹又是谁?’Kia一头雾水的说。我想她一定没见过珍娜伟大健美的腹肌。

‘她是女的,是麦可杰克森的妹妹。另一个是拉丁美女,会唱歌也演电影’Ely当起翻译员,仔细跟Kia解说着。

‘麦可的妹妹,那….她是黑人,我的天~’Kia不可思议地说。
‘黑人又怎样,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女人,我喜欢女人’我说。我想Kia该不会是受到太大的打击,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你还年轻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性向,再过几年……你会改变的…..不要急着认定自己是同性恋……相信我,我很多朋友后来都跟男人结婚生小孩’Kia怕我插嘴似的,一口气说完。

我觉得很失望,丢下一句:‘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拒绝再回答Kia任何问题,也不敢再接触后视镜里,Ely无计可施的担心眼神。

Kia跟Ely守着电视看球赛重播。虽然已经很晚了,Kia仍旧兴奋未熄,紧盯着学生每个传球跑位,时而摇头时而比手划脚。真不明白这场几个小时前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她怎么还激动得起来。
Ely就冷静多了。她怀里抱着大盆奶油爆米花,一颗颗往嘴里塞,完全是看HBO电影的悠闲。我怀疑她不流动的定位眼球,究竟是在发呆,还是根本已经睡着。

我站在楼梯最高一阶,心里演练着要出门去的借口,像即将出场的演员,等待最正确的时机开口。虽然知道被否决的机率很高,我还是渴望能拥抱Protein。
趁着上半场快结束前的一波激烈攻防战,我飞快奔下楼梯,立刻切入正题。
‘我去找加菲猫~’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Kia眼睛跟着篮球跑,耳朵还是像地震监测仪那般灵敏。
‘加菲心情不好,要我陪一下’我极力掩藏心虚,神色木然地说。

我想加菲现在应该跟吸血美少女,在PUB狂摇她有点扁平的屁屁。

[她被甩了吗?’Ely从冬眠中突然醒来似的,用她嚼着爆米花的嘴,充满关爱的发问。显然她对加菲的绯闻八卦,比乏味的重播球赛,兴致高昂得多。
‘不知道,吵架吧!’为了更具说服力,我不得不增加故事的可信度,只好继续瞎扯下去。
加菲,原谅我的乌鸦嘴。为了我和Protein的幸福,就委曲你了。

‘那你要好好安慰她,可别劝人家分手,知道吗?’Ely像圣母玛丽亚那样,浑身透出黄金色慈爱光芒。让我的罪恶感像蚊子猛然盯在心口上。怪难受。
幸好Kia正陷入球赛高潮中,忙着对电视里的学生骂笨蛋,没有空闲逼问我详情。于是我拎起背包,抢劫犯似地快速逃离家门。关上门后一秒,背后传来Ely拿手的追杀式叮咛:‘要穿雨衣啊~’。

雨下得不算太大,附着在头发表面,如同雪碧汽水细泡那种程度。但是随着机车加速,雨丝扑打脸孔的力量凶狠不少。不到10分钟,雨水就顺着脸颊往下巴集中,躲进安全帽扣带上那衔住下巴的塑胶玩意儿里,湿湿黏黏的怪不舒服。

接着雨势强烈起来,啪咑啪咑像被人围殴。我还是不愿拿出座垫下的雨衣。虽然Ely恐吓过我,酸雨可不是果酸,对肌肤没有活化功效,要我乖乖穿上雨衣抵抗酸雨。
但是我实在讨厌雨衣。那塑胶布紧贴身体的不畅快,让我觉得自己超像真空包装的火腿。而且穿雨衣也不能阻止雨打湿我的脸,还不如换顶全罩式的安全帽实际。
反正再淋过两条街就到了,无所谓。

Protein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抓了条毛巾。

‘我就知道你不会穿雨衣’她把毛巾挂在我湿漉漉的肩膀上,绕过电视机前面往房间走。
她老妈正盯着电视看。不知道当妈妈的女人,为什么都这样爱看电视。我们家有两个,这里又是另一个。难怪电视广告80﹪都是卖给女人的产品。
我犹豫着要不要跟她打招呼。虽然她可能比较关心,电视里满身是血的女主角会不会死。但是基于礼貌我还是应该打扰她几秒钟,叫她一声:‘阿姨’。反正女主角的遗言还没说完,不会在这几秒间死掉。
‘阿姨~’我声音不敢太张扬地念着这两个字。
她老妈瞥了我一眼,只有一眼,就回头去等女主角断气,不搭理我。
我识趣的离开她的视线,往有Protein的地方去。


Protein的床单上躺着她的萨克斯风,人不知跑哪去。我继续擦拭含酸雨的脸颊,脱下湿透的防风外套,发现连里面的帽前幅也湿了一大片。
‘全湿了,换下来吧!’Protein拎着两瓶饮料走进来。
我使劲把湿黏的帽T从头顶挣脱,视线通过漆黑的衣料内面,重现光亮的瞬间,Protein的脸部特写就跳了进来。

她用冰块溶解的水样眼神看着我,很自然我们的嘴唇就混合在一起。我的右手还提着湿重的帽子,她的右手拿着要让我替换的衣服,所以我们只让嘴唇黏贴了数秒。

她帮我套上准备好的长袖薄T,在手臂还没贯穿袖口的短时间内,我们又无预警地避开鼻尖,贴面呼吸彼此的温热吐息。

很快,没穿好的衣服被退了下来,跟她身上穿的睡衣混乱揉合成堆。我们也如同衣物那样,无秩序的缠叠在床单上。原本占据床单一部份的萨克斯风,只得委曲地躺在地毯上。

我不自觉数着Protein的唇热接触我身体的次数。随着数字的增加,兴奋指数也急剧上升。我的手指抚摸着她后颈的细致发丝,像猫咪那样柔软微热。在她剪短头发第二天,我就爱上这种触感。

相识的前半年,我们都留着长发。那种跟无聊男子比中指时刻,仍然相当有气质的长发。

某一天,Protein说要剪去维持了几年的长发,我没阻止,因为头发是她的。之后,轮到我剪短发,她也没阻止,因为是她剪的。

我们都不后悔,因为头发没死,还会再长。
而且短发做爱比较方便。

之前,在我们俯身亲吻对方的浪漫时刻,它会纠缠不清阻碍视线。必需浪费不少时间拨弄,才能在暗澹的微光中看清楚对方的情绪。 后来,把头发扎成马尾,变成做爱前的仪式。有时候,则是一种暗示。当对方以暧昧可口的表情扎着马尾,就表示...............。

我们都同意,唯美的女同电影里,那种甩着长发的慢动作镜头,还是纯欣赏就好。如果边做爱还要边甩头,恐怕会让贫血的人昏厥。反正,现在我们之间已不需要刻意的暗示,只要四目相视就能解读出对方的心情。不需要扎马尾,长发也就不再是必需品。

Protein像只困盹的猫咪,蜷缩起柔软的身子,把头枕在我腰际,让我的手指玩弄她沁汗的背脊。
她抬头好似有话要说,又改变主意玩耍起我的肚脐。我笑着抓乱她的头发,她抓起毛毯包裹住我们裸裎的躯体。在晦暗的毯子里,我毫不费力寻得她温热的私处漩涡,让指梢随着那股暖流载浮载沉的泅泳,直到我们精疲力尽,浮出毛毯外深呼吸。我们挨着脑袋渐渐恢复正常心跳。 ‘记得上次我买的那张法文专辑吗?’她突然问起。
我翻找着做爱后迟钝的脑记忆体:‘BO~Brouhaha!!对吧~’。

‘嗯,我吹那首[当我想起你]给你听’Protein赤裸的躯体缓慢地走下床,弯下腰拾起地毯上的萨克斯风。

泛起银白色亮光的乐器,衬着她雪白匀称的线条,这样的画面只要见过一次,就会让人上瘾。

我侧着身子以手支撑住脑袋,看Protein把手指摆在按键上,含住吹嘴缓缓滑出音符。她吸气吐气时起伏的小腹很可爱,我经不住诱惑把手掌轻贴上去。
惹得Protein笑岔了气:‘干嘛~又不是怀孕,别闹了~’。
‘要不要学,我教你吹~’
‘好啊~’
‘把右手拇指勾住这里......左手按住上面的三个键,左手拇指放在后面,黑色这个键,右手按下面四个键,对,然后舌头放在吹嘴簧片下面,好,小腹用力,轻轻吹......’
在我的糟蹋摧残下,萨克斯风发出鸭子那样的哔哔声。
‘不对,不是这种声音,要像大船出海那样的气笛声。’
我试了N遍,两颊像吹破五颗气球后那种酸软,还是没办法把鸭子变成大船气笛。
‘不玩了,不玩了’这种比弹[小星星]还难上千万倍的东西,我还是下辈子再来挑战好了。

我们之所以能在深夜玩乐器,而不被邻居报警处理,都亏了Protein她老爸在房间装了隔音墙,让她随时能练习。但是Protein一点也不领情,她说该感谢她老爸的是左右邻居。因为她是那种被邻居拿石头砸碎玻璃,仍然会继续吹乐器的人。


睁开眼时天花板没有阳光走动,窗边的仙人掌颜色绿得深沉。空气钻进鼻子里有点凉。我拉高毛毯打算换个姿势再睡一下,瞥见清醒状态的Protein盯着天花板看。没有阳光也没有雨水污渍,不知她是看上了天花板哪一点。

‘发什么呆?’我清清喉咙说。
‘没有…….做了个梦刚醒来’
‘恶梦?’
‘不算吧,我梦见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然后~’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上面,然后一直转啊转的停不下来~’
‘就这样?’
‘嗯,就醒了~’
‘是哪个游乐园,居然偷偷一个人去玩~’我笑着摸索床边的手表,眯起眼想看清楚是6点半还是7点半。
‘Max,你有没问过Kia她们为什么想生下你’
‘有啊,她们说想当妈,想养小孩,就这样’
‘喔…….我在想会不会是想绑住对方,因为有孩子就不会轻易分手’我挪出手贴住她的额头说:‘你没发烧吧!干嘛一大早想这么复杂的问题’。

我想她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从昨天起就怪里怪气。不会是那个不顺,该吃吃[姑嫂丸]还是[月月安]什么的调一调。

Protein叹了一口长长地气,比台语歌手拖尾音还多好几拍。
‘还不是我老妈,她怀孕了!’
‘不会吧,她那么老了!’
‘她才30几岁,还生得出小孩啊~’
‘喔~Kia她们就比较不可能,她们都40几了’我干嘛拿自己的妈做这种比较,幸好Kia她们没听见。
‘我想……她是想栓住那个男人’
‘哪个,把她打得青紫一块那一个吗?’
‘嗯,她们同居很久了,从我读小学到现在,她很爱那个男人,可是对方不肯结婚,就一直说爱她….一直拖…..’
‘那天你走了以后,她告诉我怀孕的事,我听了只觉得很生气……,骂了她一顿,我也不知道干嘛那么激动……觉得她很笨很不值得….干嘛那么~那么~贱!!’Protein念完一大段亢奋激昂的台词,转头望着我傻愣愣的茫然,像按下暂停键那样止住了先前的滚烫情绪。

‘我干嘛要发神经,跟你说这些…..’Protein用双手把前发往后拨弄,发丝压平在脑袋上显得很沮丧。

‘不,我要听你说,我一点都不觉得烦….真的,你不要老是压抑自己的情绪,我,我也许帮不上忙,但是,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你在烦恼些什么……..这样才算是….算是…在一起啊~’我也莫名其妙激动起来。原来情绪是这样容易传染的病。 Protein惊讶地忘记把手从头顶移开。我想她是没想到原来我讲话的速度,可以达到一秒钟6个字的程度。
她把头倚靠在我的琐骨上,两个坚硬的物体碰触时的轻微痛感作用着,我清楚的承受到压力。但是感觉却意外舒畅。

‘我一直以为自己讨厌她,我是说我妈。因为她离开的时候我好恨她,恨她破坏了我原来有的一切。害我突然间变成一个人……..直到昨天我才发现,我还是爱她的……..,这实在很奇怪……’

在一起这么些日子,我才发现原来有另一个Protein存在。而且这一个像软糖的她,我也爱。

加菲说她缺钱用,开玩笑要跟我借安全帽去抢银行。我建议她不如多兼一份工作。于是她除了早晨送报,晚上开始在水饺店当助手,说是叫[金记水饺号]的老店。听起来好像是水饺外型的机器战鉴,挺威猛的感觉。

加菲端着水饺、酸辣汤,笑嘻嘻朝我走来。胸前大红圈包住个[金]字的白围裙,穿在她身上挺勉强。我个人认为,白色圈圈印个[勇]字的古代士兵造型,比较衬她那一头皮鞋刷子长度的短发。

‘请慢用,别烫到舌头啊~’
‘我会的,谢谢你鸡婆的提醒’我拆着卫生筷边说。
‘这里的水饺不错吃说,只是我每天吃……对了,昨晚Ely有来买说,吃晚饭的时间,我忙着在后面桌子包水饺,没跟她打招呼’
‘不会吧!昨晚Ely说要帮一个扭伤脚的老客人做脸,在北投耶~怎么会大老远跑来这里买水饺’
‘拜托~我从国中跟你同班到现在,Ely就是蒙着脸我光看背影都不会认错~’加菲笃定地说。

‘陈小姐~水饺不够了,快来帮忙包啊~’老板娘达到噪音标准的声量,从后方扑杀过来。我觉得[陈小姐]这个名号套在加菲身上,比套上那件[金]字白围裙还惊心动魄。

加菲偷偷翻了个白眼给我欣赏,一副[又来了]的厌烦。但是为了赚些钞票花,她的腿还是勤奋地迅速直达老板娘身边,对着土丘高的肉馅奋战起来。 我想着最近Ely像是有分身似的,常会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出现。上次听演奏会看到神似她的女人,昨天加菲又发现买水饺的客人很像她。不是常说,世界上会有两个跟你相同外貌的人存在。该不会是真的。

我远远望着加菲委曲上半身,拿根果酱刀那样的东西挖着肉馅,跟老板娘比赛似地拼命包裹水饺。隐约觉得这家伙很可怜,吞了几颗水饺,汤也没心情喝,就跟她摇手说再见。

☆☆☆☆

回到家里,察觉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生物迹象。

打开冰箱想找罐健怡来喝,瞄到旁边有水蜜桃罐头。Ely总是把这种我看到就不会错过的食物,摆在冰箱最显眼的地方。否则一个月之后,它们还是会沉睡在冰箱某处,像尼斯湖怪一样,不会被发现。 我有一阵子没吃过水蜜桃罐头了,于是迫不及待地找来开罐器处理它啃不下去的部份。
‘啊~’一个不小心,手指被撬开的铁皮割出一条两公分的血迹。

我想学电视上硬汉的处理方式,直接舔掉血就没事了。望着冒出伤口缝隙的血液,却觉得味道可能不是太好。决定去找块OK绷贴一贴。我记得OK绷是放在Ely工作室抽屉里,至于是那六个抽屉里的哪一个,就不是太了解。

我打开第一个抽屉,里面尽是些搞不清作用的瓶瓶罐罐。我想涂在伤口上一定很痛。
于是开始找第二个抽屉,这里发现OK绷的可能性好像高一些。我用点注意力专心翻找,移开客人的刷卡存根、水电费收据……….等。
发现了一张有趣的东西:国家戏剧院的门票。日期跟我们听演奏会是同一天。
原来那个穿绿白条T恤的女人,不是长得像Ely的分身,而是帮我买水蜜桃罐头的那个Ely。


钟响了两下,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音像石子落进深井那样空虚,震得人心神不宁起来。
桌上的水蜜桃罐头,只剩下些许果肉残迹在漂浮,企图诱骗你喝完沾染铁臭味的黏稠糖水。

Kia跟Ely这两个老女人,居然到这个时间还不见踪影。平常被她们轮流碎碎念烦得要命,现在耳根清静几个小时,竟然开始想念起她们的唠叨。
我觉得有两个妈最可怕的是,你不能犯错。因为她们一个开骂,另一个可以趁这几秒空档,想她接下来要念的台词,像接力赛那样一圈接一圈在我耳边轰炸。有时候两个人还会联手,来个立体声环场音效,让你顿时很羡慕那些靠手语沟通的人。

我心烦地乱按遥控器,让画面眨眼似地跳动。
Discovery频道正在播有关外星人的特辑,据说曾有飞碟绑架了数名地球人。那些身材矮小的绿色外星人,从地球人身上采取基因样本和脑细胞做研究。
Kia她们该不会是被外星人抓去当[代理孕母]了吧!
从小到大,一次也没被单独摆在家里过的我,啃着锈了肉的苹果,荒谬假设起两个妈的失踪真相。刚才因为不甘寂寞,分别拨了电话给Protein和加菲,闲聊起我两个妈不明原因消失这回事。

Protein说:‘会不会她们有说过今晚要外宿,是你自己忘了~’。
‘不会吧~没这印象…..’我不确定地边回想着。
‘手机呢?打了没?’
‘打过了,没回应~’

加菲说:‘哈哈哈~这下好了,你被遗弃了~谁叫你平常不乖,现在变成史上最老的孤儿了吧~哈哈哈~~’。

在我看完外星人节目时,终于听见有人开门锁的声音,她们俩回来了。两个人都面色凝重,好像外面下雪被冻僵了似地没表情。奇怪的是Kia还眼眶红肿,我从没见过她眼袋膨胀成这样。

我想起在抽屉里发现的戏剧院门票…..该不会是Ely爱上别人,跟Kia提分手,才会惹得她哭肿眼睛。

Kia进门后就直奔浴室,略微低垂脑袋,用头发中分线对着我,似乎不想过度曝光她丑巴巴的眼袋。我只好逮住还在努力脱下长靴的Ely要答案。

‘你们到哪去了,怎么搞到这么晚~’
‘去医院,看Kia她妈,在加护病房,医生说不行了,就这几天了,跟她妹她哥,讨论了一下该怎么办’Ely边脱鞋边胡乱断句地说。‘你们去宜兰?Kia她妈不是还住那边~’
‘没有,因为病情不稳,上个月就转到台大医院了,Kia她哥也真过份,这么大的事到现在才跟Kia说,弄得她很难过……..唉~’Ely叹着气朝浴室走,想是要去安慰Kia。

有关Kia跟家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我从前听Ely说过一些精彩片段。据说Kia小时候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她跟家人缘份浅薄。姑且不论那个家伙是瞎掰骗钱,还是真的神机妙算。反正就是给他的乌鸦嘴说中了。

Kia十几岁就离家去外地打球兼念书。因为她老爸早死家境不好,有学校看中她的潜力肯提供奖学金,就这样一走10年。
好不容易回家乡当个体育老师,却又给她碰到Ely。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睡,在那种还看得到稻草人的乡下,已经够给它惊世骇俗的了,居然还打算没老公就大肚子。她守寡20年的老妈,一气之下说要跟她断绝关系。
于是Kia又走了,从此没再踏进家门一步。

我不该又吞水果又喝饮料,即使挣扎着不愿离开被窝,生理反应还是打败睡意。

无奈地蹑手蹑脚往楼下走,睡眼惺忪地在楼梯晃着走,朝下俯视客厅全景,惊见沙发上有个夜行动物似的黑影。眯起眼才分辨出,微光中那件背后绣上K的衣物。那是我国中时期缝纫课作业,也是Kia的生日礼物:一件配色奇怪的睡袍。背后那大得离谱的K,可是花了我三昼夜才缝成。

Kia虽然老说这睡袍很蠢,活像拳击手穿的战袍。但是每逢秋冬天凉,她还是会挖出来穿。让我每次瞥见那蛇行的拙劣缝线,就后悔当初不该用黑线缝。

灰暗中Kia的背影依旧宽阔,也许是光线的错觉,让原本夸张神气的那个大K字,仿佛黑白老电影那样低调无语。
她熄掉烟头再度躺回椅背,椅背遮蔽了大半个K字。

那天为了Protein的事,在车上热烈辩论过之后,我们之间的空气就紧绷又尴尬。除了必要的问候,没多余的笑话可说。

我逃避Kia视线,是怕她又无端把话题牵扯到Protein身上,然后像传道那样灌输我异性恋福音。希望我回头跟Protein或其他女人,保持矿泉水般的纯净关系。
虽然她心理清楚,这比小时候骗我穿上蓬蓬裙还要困难百倍,却还是抱着渺小的希望,不愿面对现实。 我迟疑了一下脚步,还是缓慢地经过她身边往浴室走。离开浴室站上门口吸水踏垫,Kia转头望向我,一种铁达尼号沉没般的绝望,像乌云那样笼罩在她脸上。
我无法忽视那样的Kia,任凭她沉没。于是我倒了两杯无糖乌龙茶,驱前去关心她的沮丧。
‘怎么不去睡?’我说。
‘睡不着….’
‘奶奶情况好不好?’
Kia摇头,叹气,低头,又抬头:‘早点起来跟我去医院看她,她还没见过你……..’。
‘嗯….’我饮尽杯子里的茶水,离开埋在晦暗里的Kia。

☆☆☆☆

当我被剧烈摇晃惊醒那瞬间,正疑惑是发生地震,还是火警。Ely斗大的眼睛就挤到我面前,拉下温热的被子。

‘快起来,Kia她妈死了,快跟我们到医院去~快~’
‘谁?Kia她妈,我的~’
‘对,你奶奶刚刚过世了’Ely匆忙抓起我衣架上的外套,狠又准确的抛过来。
‘快点穿好衣服,我先下去开车~’Ely旋风似地冲出去。
我抓起床边的手表,指针停在5点10分,窗外还是一片墨色黑。
我以比正常快三倍速的动作,换上能在街头行走的衣服。下楼时已经不见她们俩影子。
‘宝宝~快上车~’Ely迫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慌忙锁上门钻进车子里。

天色开始由黑转灰,再由深灰转浅灰,迷迷蒙蒙的阴天形态逐渐清楚起来。我们都沉默着,除了隐约听见偷偷摸摸吸鼻水的声响,世界是如此平静,就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街道上的人们,慢跑、吃烧饼油条、送报纸。每个人过着平常的日子,没有人知道Kia她妈死了。
我们走进病房,死者脸上已经盖上白布,正准备送去处理。
Kia镇静地掀开白布,要我靠近床沿。

‘妈~这是我女儿,你的孙女……..’Kia禁不住哽咽,再也说不下去。我仔细看着眼前我该喊她奶奶的女人,只觉得像到处可见的平常老太太,甚至比早餐店的阿婆还陌生。这是我第一次见我奶奶,也是最后一次,来不及认识她,也没机会培养感情。所以流不出眼泪。 病房门口聚集一些男女,交头接耳细声在讨论些什么。一个女人朝我们走来。
‘我也是刚刚才到,没见到最后一面’女人粉红色眼眶里又抖出泪水。
‘大哥到的时候已经量不出血压,一下子就….’女人的说明颇具临场感,好像她也站在现场观战似的。
Kia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去泪水:‘宝宝,这是阿姨,我小妹’‘这是宝宝,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上次见到才~两岁吧!’这个我该叫阿姨的女人,长得瘦小苍白,跟Kia没有一处相似。

虽然她见过缩小版的我,我却没把她的影像摆在档案里。只觉得突然冒出许多亲戚,活像睡前还没有的痘痘,一觉醒来却明明白白站在眼前,让人不知要怎么对付才好。

Ely站得老远,仿佛一切都跟她无关,事实上也是如此。我的奶奶跟她没有婆媳关系,我的阿姨也不算她小姑。她只是Kia的另一半,不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我走向Ely,跟她并肩站在红色消防栓前面。

‘饿不饿?’Ely说。这是她最常说的话,一年至少要重复上千次。
‘嗯,有点’
‘我问问Kia,看我们能不能先走’
Ely在Kia耳边动了一阵子嘴唇,Kia看着我点头。于是我们被释放。

我们不想在医院吃早餐,那会杀死食欲,于是找了家麦当劳坐。
‘今天有预约的客人吗?’我喝着橙汁,咬下一口蛋堡。
‘有三个,等一下得回去’Ely帮黑咖啡加颗奶球,白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她舔了一下。

我眼睛瞄到自己有OK绷的手指,脑海里浮现戏剧院门票。
‘听说有英国的剧团要来演[驯悍记],你不是很喜欢这出戏,我找学长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票’我试探着说。
‘那出戏上个礼拜演完了’
‘不会吧!不是下个礼拜才演吗?’
‘不是,你记错了,最后一场上星期六演完了,我去……网路上查过了’Ely揉握着咖啡纸杯说。
‘真的,那你没看到太可惜了,下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来台湾演’
‘嗯~’Ely视线锁在快揉烂的纸杯上。
‘我去上一下厕所’她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有种恶作剧成功却笑不出来的沮丧。 我塞进最后一口蛋堡,习惯性折叠起包装纸。桌上Ely的手机响起,萤幕浮现JO的字样。
‘喂~Ely她去上洗手间~’我说。对方的声音,像是百货公司偶尔传来的广播:[有一个身穿史努比红色夹克,绿色吊带裤的五岁男童…….]那种听了叫人很想喝一杯热可可的女声。
她很礼貌地说五分钟后再打来。

‘刚才有你电话~’我说。
Ely查看了来电记录,立刻播了回电。
‘喂~嗯,今天?不行,明后天吧~嗯,好,Bye~’Ely那明显有节制感的语气,有点像压扁的橡皮水管,努力控制着出水量。刻意不泄露丝毫情感,反而僵硬可疑。

我想这个声音像棉花糖的女人,应该就是陪她看[驯悍记]那一个。Kia跟学校请了假,回宜兰去帮忙处理奶奶的丧事。幸好我只要出殡当天报到就行了,不必全程参与。
否则那种无立足点的困窘,让我像混杂在狼群里的绵羊,只想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

Ely这两天晚上都有借口外出,我不想猜测她去了哪儿,因为不管猜对或猜错,都很难让人产生黄色的愉悦。

原本想找Protein去喝下午茶,聊聊蠢话开心一下,她却说要去添购日常用品。我想逛逛量贩店也算不错的运动,而且两个人推着购物小车,很让人有一种甜蜜幸福的感觉。于是自告奋勇当跟班,答应帮她搬卫生纸、泡面什么的。 我们堆了四大串的卫生纸在推车上,好似有卫生纸收购癖的人。
因为Protein只要看见[买一送一]的字样,就会瞳孔放大神智不清。当我抗议不想提这么多,她就说卫生纸是必需消耗品,多买无害。

而且她说一个人住,最害怕在厕所抽出最后一张卫生纸,手边又没有任何存货。所以她不用可爱的面纸盒,那样看不见剩下多少卫生纸,很没安全感。
另外,脱光衣服却发现沐浴乳仅挤得出一丁点,这种状况也叫人傻眼。所以她的浴室里站着整排的沐浴乳瓶。我觉得那像是一道厚实的城墙,守护卸下武装后赤裸不安的她。

认识Protein时间愈久,愈了解她不若外表坚强冷漠,想要保护她的念头也愈强烈。我们好像都在变,每分每秒更真实一点。像是调整镜头焦距那样,画面逐渐清晰起来。我想这是好现象,免得模糊的画面看久了,总有头昏受不了的一天。

经过婴儿用品区,Protein被许多造型有趣的奶瓶所吸引,她拿起一个环状的奶瓶。
‘你看,这样宝宝握住奶瓶就不容易掉了,真方便’
‘我才不需要奶瓶咧~’我笑着抓她语病。
‘我说的是要喝奶的宝宝,不是你这个断奶的宝宝~’她白了我一眼。

我想起她老妈怀孕的事,顺口问:‘你妈还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吗?’‘不知道,她还在挣扎’Protein把奶瓶摆回去,拿起旁边的米老鼠围兜欣赏。
‘那男人知道她怀孕的事没?’
‘前晚她又跑来我那里哭,说那该死的男人要她去堕胎,真~混蛋’
Protein使劲把围兜丢回架子上。可怜的米老鼠变成倒立状态。
‘这样她还是想生?生下来谁养?’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其实我也希望她去拿掉,虽然孩子无辜,可是生下来她会很惨,孩子将来也可怜~’Protein无力地说。

☆☆☆☆

吃完自制的起士鸡肉义大利面,Protein因为衣服沾上蕃茄酱,就干脆洗澡去了。
我摊在沙发上等待饱胀感消失。饱食后脑缺氧的迷糊中,好像听见某种熟悉的音乐,在远方若有似无的响着。

Protein突然打开浴室门:‘Max,快,垃圾车来了,快帮我把垃圾拿下去,快~’。我瞄了一眼蒸气中裸身的她,只觉得跟垃圾有关的台词,实在很破坏她的性感。
但是被那一连串的[快]鞭打,让我没有仔细欣赏美景的勇气,身体不自觉跑向厨房,抓起垃圾袋往楼下冲。

快速跳着下楼梯,让我喃喃抱怨起Protein,干嘛要住五楼,太累了。一路飙到三楼,没想到三楼门前有一对情人正在难分难舍,害我紧急煞车,差点就要跟他们相亲相爱撞一起。

‘抱歉,借过一下’我客气地说。
这两个人分离开躯体,在鬼祟晕亮的黄昏色灯泡下,我却看得异常清楚,是Ely。
她也看见了,我。提着垃圾袋发傻的我。
如果那颗亮得很虚弱的灯泡能烧毁,所有仓惶失措的瞳孔都不会被察觉。Ely可以继续未完成的吻,或是一如往常地问:‘吃饭没,饿不饿?’。

我也不必像撞见旧情人搂着新恋人,只想转身逃走。

在黑暗中,一切关于爱情的瑕疵,都比较容易自欺欺人地捱过去。如同用热油煎炸食物,把焦黑失败的那一面盖在盘底就好。反正发现的人不会太多。可是那该死又不死的灯泡,还是亮着。

垃圾车那首一年唱365遍,还是叫人说不出曲名的音乐,已经由最浓烈转而愈来愈稀薄消退,而我手上的垃圾袋已经不耐烦的开始滴水。于是我像撑破表面张力的肥皂泡泡,终结这真空的尴尬,往下面的阶梯继续奔窜。

‘宝宝~~’Ely的声音在楼梯间旋转,追着我的后脚跟。我知道这样奔跑很残忍,会让Ely被罪恶感撕裂。这一刻她像挂在悬崖边缘飘摇,奋力支撑着易碎的自尊。
而我无言又突兀的离开,像扬起坚硬的靴底揉躏她的手指,让她摔落绝望的谷底。我真的不是故意。没有忘记Ely从小就教导我,待人要厚道仁慈。只是垃圾车就要逃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脚上的袜子跟拖鞋似乎怨恨对方,它们不断互相推挤,让我的小腿想起学滑直排轮的悲惨遭遇。不能全力冲刺的步幅,像个孩子那样短拙。
在巷口,垃圾车停了,不是可怜我,是几个阿婆早就等在那里。看见略微呼吸不平稳的我,似笑非笑的皱纹,在年代久远的脸皮上抽动。

我把少了垃圾袋而空洞的手掌,摆进裤袋里。假装愉快地踱步往回走。
远处路灯下Ely的身影,有点像灰烬的颜色。我想是日光灯管的错。
我刻意放慢脚步,因为脑袋还很复杂,不知该用哪种表情回应Ely。
低着头在Ely面前停住,手还是藏在裤袋里,暗中数着裤袋里大大小小的铜板。我想这跟嚼口香糖该有相同功效,可以帮着厘清混乱情绪。

‘有朋友住楼上吗?’Ely终于开口,用一种小心的口吻,试探着我会不会咬人。

‘嗯,我女朋友住5楼’

‘喔…………’她表情很生硬,像个演路人甲的临时演员。

‘要上来坐坐….聊一下吗?’我抬头冲撞到Ely困窘的眼神,那种闯红灯被警察拦下来的表情,有点慌,无路可退的觉悟。

我想起刚才在她身边的女人。‘算了,你朋友在等……’我说。

‘没……我本来就要回去….’Ely脸上写着做错事的忐忑惶恐,我仿佛是巨大的天神,她显得渺小谦卑。我不喜欢这样的Ely,也讨厌当审判者。

‘那….上去吧….’我带头往楼梯走。路过三楼,不经意望了一眼刚才敞开现在紧闭的铁门。不知门的那一侧,那女人的心情好不好。
‘坐啊,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把Ely当客人招呼。好似初次见面的保险公司专员跟客户,一种客气拘谨得惊人的病菌散布在空气里。Ely谨慎地环顾四周,像是防范被暗杀的大人物。

‘Max,有没追到垃圾车~’穿着浴袍,小腿还有水滴在流动
的Protein,一手扶着头上包裹当中的浴巾,惊讶地望着Ely。

‘呃~Ely这是Protein。Protein这是…..呃,Ely……’我知道这实在是极烂的介绍词,但是起码她们认识了彼此的名字。

‘呃,你好,我,我先失陪一下~’Protein抓紧头上的浴巾,点头微笑后转头给我一个[搞什么]的白眼色。匆忙逃走。 我倒了杯橙汁给Ely。这儿不费事的饮料只有牛奶和橙汁,其他的东西都得泡煮加工。所以我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她很可爱,还在念书吗?’

‘嗯,学音乐,主修AltoSax’

‘女生吹萨克斯风,挺厉害~’Ely喝了口橙汁,做出不堪其酸的困难表情。

‘你住在三楼的朋友呢?认识很久了吗?’我顺势提起。Ely原本已经略为放松的神经,又明显被捆紧。

‘嗯,我们是国中同学,半年前才又遇到’Ely似乎想刻意忽略被我撞见的那个吻。于是我沉默,也假装不在乎那个吻的质量,含有多少比例的友情&爱情成份。

‘呃~要不要吃水果,我有苹果~’Protein又冒了出来,身上不是裹着惯穿的睡衣,而是整齐的休闲服,甚至还套上胸罩。

‘不用麻烦了,我有橙汁就好了~真的不要麻烦了’Ely端起让她眉头皱出两道直线的橙汁,竭力婉拒Protein的热情。

‘不会,不会,一点也不麻烦’Protein往厨房走去。我记得她一向不切苹果,都是连皮直接啃,不知她会如何拿刀对待可怜的苹果。

果然,不出几分钟就看见她探出头说:‘Max~来一下好吗?’。‘怎样,不会切吗?’我走进厨房盯着已剖半的苹果笑说。‘切你的大头啦~你妈怎么会来,你在搞什么~’Protein压低声音说。
‘记得我跟你提过她手机里那个JO的事吗?’
‘嗯,那个陪她看戏的人’
‘她就住三楼,我下去丢垃圾的时候看到她们在…..Kiss’我开始动手削苹果。Protein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我说的是天空下糖果雨的神话故事。

我们跟切得不是太完美的苹果一起出现时,Ely发呆似地盯着橙汁瞧。也许是少了发光的电视萤幕,当妈妈的人都会觉得无所适从。

我们一起嚼着脆得出声的苹果。虽然我的胃仍感觉得出义大利面的存在,但是为了防止低调的空气结冰,只好假装忙碌。

Ely捧场的吃掉一块苹果,然后放下叉子说要回去了。
我总觉得她有话要说,但是顾忌Protein在场,就把好不容易蕴酿到喉咙出口的话又咽下去。认识她快20年,她那说话前稍微加重音的呼吸节奏,我怎会漏看。
‘我送你到楼下吧~’我说。Ely没拒绝,转头跟Protein道别。

Ely把身躯关进车子里,发动引擎却不急着踩油门。又用那心事重重的眼神望向我。于是我趋前趴在车窗框上。
‘别跟Kia说……今天的事….’
‘嗯’
Ely的眼眶贴满犹豫,她还是任由引擎规律的响着,没下定决心离去的样子。
‘陪我聊一下好吗?’她说。
我点头钻进车子里,打开收音机。此时音乐对她艰涩的情绪,应该有些润滑作用。至于能否解开心结,就不是我能控制。‘她其实是我的初恋。国中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后来被她家里的人发现,就安排她到美国亲戚家住,当小留学生…..’。
Ely很平静的说着她当年的遗憾,像被纳粹迫害的犹太人,那样无奈认命。

‘那时候我们还小,连跟父母顶嘴都不敢,更别说反抗,就很自然分开,你想想看…..30年前的女同志,不,那时连女同志这个名称都没什么人知道……社会压力真的很大…’。.

‘你们这些年都没碰面,居然还认得出对方’我疑惑地说。

‘我也很惊讶,还没见面前,我甚至已经想不起她长得什么样子……只记得她眉毛很黑很浓……可是那天在诊所碰面,感觉一下子全回来了…..’

‘诊所?’我说。

‘记得吗?我半年前牙疼到睡不着那一次,李太太不是介绍我去找一个[周医师],就是她’原来手机里的JO指的就是[周]。乱没创意。

‘我在等着看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墙上挂的医师执照,总觉得这名字很熟,再看清楚照片….才肯定就是她…..’

‘她也认出是你吗?’

‘我那时也很紧张,从没有看医生心跳这么快过….我想如果她没认出我,就当做我只是一个普通病人好了,我也不想再提起。没想到,她一眼就叫出我国中的绰号’

‘什么绰号?’我好奇地问。

‘那不重要好不好~’Ely红着脸想搪塞过去。我仿佛窥见国中时期,那个纯真羞涩,买卫生绵还要用报纸包起来掩人耳目的她。

‘所以你们又~’我试着导入正题。

‘刚开始我们只是偶而一起喝喝咖啡,吃吃饭,因为她也有个伴……上个月她们分手后,她开始认真起来…..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车外下起绿豆大的雨点,拍击在挡风玻璃上劈啪作响。透过周遭朦胧光线,形成穿流不息的雨影,冲蚀Ely的身躯,像黑色的火花喷洒着,刺刺扎扎。

‘你跟Kia感情还是很好,不是吗?’我说。

‘我们一直很…..该怎么说,很平静…..舒服,在一起20年了,就像家人那样熟悉。可是……好像少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一种特别的感觉….’。

我想Ely指的是激情,但是我不敢说出口。

‘周医师知道你跟Kia的事吗?’我说。

‘知道,我都跟她说了,Kia,你,还有失去连络这些年发生的事……聊天的时候常常提起。我们光是讲电话都能聊很久,从白菜一斤几块到癌症预防,什么话题都能讲…..一点也没有分开20年的感觉…..很熟悉…..很接近’Ely的脸上透露出愉悦,这样的她,已经好久不见。

‘总之,别让Kia知道这些事,我需要时间…..啊~怎么会这样’Ely用手肘撑着方向盘,手指覆盖着脸颊,好像被人泼了硫酸的伤患,挣扎哀号着要抓狂。 ‘我知道你很烦….我不会说的’我试着不太高明地哄她。

‘我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简点,很无情很烂,我不应该背着kia跟别人在一起…..可是又忍不住想见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Ely激动地比手划脚说了一长串话,哭丧的脸嗅得出世界末日的气味。

‘我不会这样想,你不要担心这个…..真的….’

‘如果你觉得我该跟她分手,我会照你的意思做,真的,我不要你看不起我……’Ely终于让泪滑下来。我想她真的很苦恼,希望我能帮她做选择。但是我不能,我无法不偏袒Kia。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我爱你,也爱Kia,不管你们将来会分开还是永远在一起,都不会改变,真的……’我从座椅后抽出面纸递给Ely。她擦拭了一阵子,却哭得更汹涌起来。我试着以拥抱安慰她,她抽抽噎噎的呼吸起伏,在我耳边回荡。

这种体温,喘息,在记忆里有过。只是那时哭泣的是幼小的我。现在我长得比Ely高大,肩膀比她宽阔结实。但是我却不能让她停止流泪,不能让她快乐起来。

就像坐了很久冷板凳的球员,好不容易被派出场,却没什么大用处,实在叫人沮丧。一大早我就坐火车摇去宜兰,参加中午奶奶的告别式。Kia的老家真是乡下,在一个从来没听过,只有在标准信封背面才找得到的地方。我在一堆堆披麻带孝的人群里找到Kia,她看起来很累。

‘喔,来啦,我还怕你找不到咧~’Kia搅动着一锅黏呼呼的热食,抹着汗说着。

‘这是什么?’我指著有可怕内容物的锅子说。

‘这是米粉羹,要给大家当点心吃,不然等送上山头回来已经下午了,大家会饿昏了~’

‘你也吃一点吧,加上黑醋很好吃的,这可是宜兰美食~’

‘我在车上吃过三明治,不饿’这种卖相恐怖的食物,实在很难让我的大脑说服眼睛。

在屋子前搭起的棚架里,开始传来唢呐的哀叫声,那音乐像被火车碾过似地十分扁平。我觉得还是Protein吹萨克斯风的声音比较美。

不知道古人听这样杀死人细胞的音乐,怎么还哭得出来。我只觉得很让人抓狂地吵,早知该带耳塞来的。


‘等一下要家祭了,你先到式场里坐着等’Kia边吃米粉羹边说。

‘不要,我在这里等你一起’我实在不想独自应付那些陌生长辈。

‘好吧,这给你,等下要穿戴’Kia递给我孝服和长方形的怪帽子。我记得在上一季的某名牌服装秀,也看过类似的衣物。原来欧美人?士,崇尚东方文化到这种地步了。

我混在一群亲戚堆里,向来上香的客人答礼。比起刚才老是被询问:‘你是谁的孩子阿?’这个只要鞠躬,甚至不需要微笑的差事,要轻松愉快多了。

而且每次我一回答自己是Kia的女儿,就会惹来发现珍奇异兽的惊奇表情。
他们先是呆滞几秒,然后勉强挤出善意的皮笑肉不笑,应酬似的说:‘喔~长这么大了’。接着就急于跟其他人分享怪奇事件那样,细声交头接耳,收到消息的人,就会暧昧客气地偷瞄我。

我讨厌变成动物园里的国王企鹅。

瞎搞了好一阵子,棺材终于要送上灵车。一些搞不清楚该叫阿姨还是舅妈婶婶的女人,巴住棺材边缘拖着膝盖在地上做哭喊状,含糊地嚎啕:‘阿母~你呐耶棒塭做你去~阿母~#*&!?………’。

虽然听起来叫人莫名其妙的哀戚,可是她们转身后却没有热烫烫的泪水。我想她们很适合朝配音界发展,而且以××媳妇之类的乡土剧为最佳。 比起她们,Kia就逊色多了,她只适合演黑白默片。因为她泪水像水龙头那样源源不绝,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害我从遮蔽脸颊的麻布帽缝隙里,瞥见她水幕一样的泪流满腮,狠狠心头一震。

☆☆☆☆☆☆

送奶奶走完最后一程,当晚我们就搭夜车回家。因为连Kia也受不了亲戚的鬼祟言行,所以婉拒舅妈留我们住几天的好意,以最快的速度离去。

因为不是假日,车厢里仅有稀疏十来个人。Kia打开乌龙茶瓶盖,用力过猛洒出了些水,她忙着找面纸善后。

我想起Kia她们当年在火车上相识的往事。Ely说那天Kia打开易开罐拉环时,把可乐爆出的气泡喷在她身上,开始了她们的情缘。

‘当年你跟Ely认识的时候,是坐在哪个位子?’我闪电发问。

‘干嘛突然问这个,那么久了…..谁记得….’Kia笑着说。

‘你忘了喔~Ely还记得说…..’

‘她还记得,真的….’

‘你记忆力太差了……’我故意煽风点火揶揄她。

‘谁说的,我当然记得,是第6车的22跟24’Kia不服气的背颂。

Kia递了瓶健怡给我。接着说:‘那天人好多,好挤,要买便当还要拼命挤出去,再挤回来~’。


‘你们的感情就是这样挤出来的喔?’我窃笑说。

‘小孩子懂什么,爱情是很妙的东西’ ‘我才不是小孩子,都恋爱过好几次了~’我回嘴后就后悔了,怕Kia又要提起Protein的事。

‘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Kia果然没打算放过我。

‘Protein,P-r-o-t-e-i-n’

‘蛋白质?真怪……还在念书?’

‘嗯,学音乐,主修萨克斯风’这也是有两个妈的坏处,同样的事要说两遍。

‘嗯……学生比较单纯…..’Kia突然冒出替我挑相亲对象的语气,接下来不会问我Protein的身高体重三围,或是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的吧!

她挪了一下臀部角度,像准备好开讲架势的教授,顺便还清了一下喉咙,接着说:‘其实…..我也不是绝对不准你们交往,只是怕你并不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女同志啊~怕你是因为家里从来没有过男人,胡里胡涂被我们影响,搞不清自己爱男的还是女的……’

‘我是真的喜欢女人。记不记得幼稚园的时候,跟我同一班住我们家楼上的小女生’

‘她妈妈后来跟人跑了那一个吗?眼睛大大皮肤很白…..’Kia比手划脚猜得很投入,连别人家的八卦都翻出来。

‘对,就是那个,我那个时候就很喜欢她,还把Ely买来要拜拜的饼干送给她吃,记得吗?’

‘记得~后来你还被Ely打屁股,哈哈哈~~’

‘因为我不肯说饼干到哪里去了~~’

‘所以我爱女人是天生的….跟你们俩没关系’我说。

Kia喝了口茶,轻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喜欢她,我也不反对,只是同性感情不容易…..你自己要懂得处理,不要被伤害还苦苦地等……这种事我们是过来人,看多了….’。

‘我知道’

‘像你奶奶反对了一辈子,连过年都不准我回家,又有什么意义,20年后再见到面….她已经躺在床上,连话都不会说了…唉…..何必呢…..’Kia沉默了。

虽然尽孝道送奶奶最后一程,遗憾却留在心里永远退不去。虽然跟奶奶没啥交情,没想到她老人家的死,居然改变了头壳比钻石还坚硬的Kia,意外地留给我一份大遗产。

‘她原来住的老房子,现在变成你舅舅的了。他说要重新翻修装潢,所有旧东西都要扔掉,我跟他要了客厅那套老藤椅’

‘客厅那套椅子都变黑了,干嘛费事大老远搬回家,我们也不缺椅子啊~’我不解地说。

‘那藤椅是当年你爷爷奶奶结婚的时候,几个朋友凑钱送的贺礼,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买这么大的礼可是要省吃简用好一阵子,丢掉了多可惜。而且我对那藤椅有很深感情。’

‘为什么?’

‘我当年在外面念书,家里没有我的房间,过年过节回家只好睡长藤椅。一年才回家几次,跟家里的人也不太亲近,反而是躺在藤椅上闻着熟悉的味道,才比较有回家的感觉’Kia感慨地说。

‘那搬回家要摆哪里?’

‘把杂物间的东西整理一下,挪出个位子放就好了,客厅是摆不下了’我望着Kia无奈的表情,觉得不忍:‘把藤椅放在客厅,原来的沙发收起来好了’。

‘这样好吗?Ely坐不惯吧~’Kia听见我的建议,聚光灯似地闪亮瞳孔,还是客气地隐藏问号。

‘不会啦~Ely喜欢旧东西~上次李太太不要的老衣柜,她不是雇车子去搬回家吗~’

‘嗯,回去问问她’Kia显得极兴奋。

我想着Ely跟那个牙医的事,没办法感染Kia的雀跃心情。
收藏别人的秘密,就像口袋里装满铅块,旁人看不出来,但是自己很辛苦。
希望热爱旧东西的Ely,不会回头找旧情人。否则Kia只能坐在老藤椅上,一个人看NBA了。

我的破机车后面坐着Protein。她感冒了好几天,戴着草莓图案的口罩,不肯让我吻她。呼吸发出重低音怪声音的她,连萨克斯风也没办法练习,才终于不再死撑,愿意听话去看医生。

这几天看Kia跟Ely各自唱独角戏。两个人坐在电视机前,一个笑呵呵,一个苦兮兮。好像我们家的电视有分割画面。她们分别看着喜剧和悲剧。坐在餐桌边,Kia因为球队拿冠军,争取到买新篮球架的经费,喷着饭粒眉开眼笑。而Ely捧着饭碗冥想,以等速嚼着嘴里的食物,脑子已进入忘我境界。

此刻,在我忙于参与她们背道而驰的故事,而濒临错乱的临界点。能跟Protein前胸贴后背的吹吹风,加上伴随红色信号灯而来的肉体撞击,让我如同吸进纯氧那样振奋起来。

我按照Protein的指挥把车停在诊所前,发现这状况有些诡异。

‘你没烧坏头吧~确定是这一家吗?’

‘没错啊,我从小到大都在这家看病啊~’

‘可是….这家是妇产科耶….’我指着那有些岁月痕迹的招牌说。

‘这个医生是我二叔,所以….没差啦~’

‘……………’看Protein神色自若的样子,好像显得我很少见多怪。倒不是我跟妇产科医生有什么仇,而是Protein已经到了进出妇产科,会遭人侧目怀疑的年龄。这样大摇大摆实在有些不妥。

我不自觉四下张望过后,才放心大担的走进贴有[江妇产科]字样的自动门。我可不想被加菲猫撞见,她那张贱嘴一定不会饶我。

诊所里眼睛看得到的都是女人,让我想起男宾止步的T-bar。只是这里的女人不是有河马肚就是有男人,在T-bar里不会有这样的女人出没。

Protein跟挂号小姐打过招呼,就迳自插队走进诊疗室。跟医生是亲戚还真方便,不然我们就得跟孕妇们挤在窄小的长椅上,陪着她们看鼻涕眼泪流不停的连续剧。

‘喔,小兔子,好久没看到你了,又更漂亮了喔~’医生说。

‘我才不想来咧~你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Protein用鼻音说。

‘哈哈哈~没事也可以来看看二叔啊~’

我不认识医生,他也没见过我,所以他刻意对我说:‘麻烦你在旁边稍等一下,我马上帮你看’

Protein笑着说:‘她是我朋友,不是病患啦~’。

‘早说嘛~’医生笑得很尴尬。

医生帮Protein诊察完毕,在病历表上乱涂乱画:‘你爸爸好吗?好久没跟他喝一杯了’。

‘他很好,我偶尔跟他吃吃饭’

‘喔,你还是一个人住吗?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搬回去比较好,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危险,你爸也一直不放心…..’

‘我跟他老婆合不来,还是分开住得好…..好啦,我占用太多时间了,后面还一堆人等呢!’

Protein匆匆跟她二叔道别,拉着我往外走。

‘肚子好饿~小兔子,我们去吃点什么吧~’我取笑她说。

‘不准叫我小兔子~听见没,宝宝~’她假意扳起酷脸。

离开诊所,我们找了家咖哩专卖店填肚子。


‘你不是喉咙不舒服,还点特辣咖哩,当心吃完就失声~’我说。

‘以毒攻毒啊~这样才好得快’

‘歪理~这叫火上加油’

等着咖哩上桌的时刻,Protein的手机响起。

‘喂~你起来啦~我刚刚从二叔那里出来,嗯,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等一下买回去……不吃不行啦,孕妇不吃胎儿会营养失调重量不足,嗯,我等一下就回去,你再睡一下吧!嗯,Bye~’。

‘谁?’

‘我妈,她昨晚又来了,边哭边说那个男的一定是想甩了她,他已经3天没回家了’Protein面无表情地说着,好像在说某个陌生弃妇的故事。

‘怎么会这样~’

‘她说已经失眠两三天了,我拿了颗安眠药给她,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整天不吃不喝,我还真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我们还是快点吃完,买东西回去吧!’

☆☆☆☆

我们在巷口加菲打工的水饺店,买了些水饺青菜。加菲还多送了十颗水饺给我们,当做是报复刻薄老板娘的小手段。 进门我就直往厨房走,打算找盘子来装食物。正考虑是粉蓝色还是黄色的盘子,能让白嫩嫩的水饺看来更美味。却听见Protein用故障的喉咙,像电力不足的闹钟似地惊叫我的名字。

‘Max~~~快来~~~~’

我摸不清声音来源地在屋子里瞎撞。

‘这里~~~浴室里~~~’

我冲进浴室里,只见Protein拼命抱住她老妈的上半身,想把她拉出浴缸。她老妈身上透湿的衣物,宛如透澈的水母,在玫瑰花茶色水波里漂浮。紧闭双眼的脸,则媲美石膏像那样苍白。

她左手腕上那两道切痕,还淌着血水。我急忙弄湿一旁的毛巾,使尽全力捆绑住伤口上方。然后帮着Protein把她老妈抬到浴缸外的磁砖地板。

‘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我把脱鞋摔在地毯上,湿着袜子死命冲到电话机旁边。微微发抖的手指,迅速按下三个键。

‘我们这儿有人割腕,请尽快派救护车来,地址是…………….’挂上话筒我再度冲进浴室,只见Protein死命压着她老妈的胸部,忙着帮她做CPR急救。

Protein喘着气:‘帮我……她刚才沉在水里,大概是吃了安眠药~’

我们一次次的吹气,按压,吹气,按压……………………。

医院的长廊之所以让人不舒服,除了有形的白墙壁,白色的制服,苍白的病容。我觉得无形的药水味和阵阵绝望哀戚才是主因。

我借口买饮料,躲进楼梯间打电话回家。

‘Protein她妈割腕,我们现在在医院’

‘怎么会这样?现在情况怎么样?’Kia不可置信地问。

‘人还在手术室没出来,还不知道’

‘在缝合血管吗?那一定割得很深……’

‘嗯,流了好多血……我今晚不回去了,留在这里陪Protein’

‘嗯,她一定吓坏了,你能帮忙就多帮她分担一些…’

‘嗯,我知道,Bye~’

我走出楼梯间,远远望着长廊另一端的Protein。她上半身微向前倾,用手臂支撑住医院浅蓝色的塑胶倚,垂着头发让人看不清侧脸的轮廓。

我在贩卖机买了两罐有点烫手的咖啡,加快刻意放轻如猫行的脚步,想趁咖啡还热,给Protein一点温暖。

‘喝一点热咖啡吧~很冷’我以枕边细语的音量说。

Protein没有扬起头,而是缓慢张开手臂,伸进我敞开的外套内侧,轻轻环住我的腰间,把下巴贴近我牛仔裤的钮扣上方。

我感觉得到她呼吸的震颤,在我腹部作用着。她的手指在我背后拉扯,把蓝衬衫抓出皱褶。

我把咖啡罐装进外套口袋,腾出手安抚她紊乱的短发。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样下去……就好。

☆☆☆☆

Protein她老妈终究离开手术室,在我们枯等数个小时的凌晨,被护士簇拥着推了出来。

结果很不错,她活了下来,手腕多了捆扎得很漂亮的白纱布,而且手也没废掉。医生还夸奖我们的CPR技术,否则她即使不失血过多,也会窒息毙命。

虽然高中上CPR课时,我老是把[安妮]弄死。没想到遇上生死关头反而救了活人。记得那时加菲比我还烂,被老师封为[安妮杀手]。不过她说都是[安妮]的错,如果她穿得性感一点,露个肩或乳沟之类的,不要搞得像要去滑雪,她一定会拼命帮她做人工呼吸。

这天下午,她老妈在白床单上恢复了知觉。我们就站在她视线能及的地方,Protein盯着她眼帘由微颤到完全撑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像闪光灯一闪即逝,脸色即刻严竣地冻结起来。 她老妈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正打算说些什么似地微启唇齿,但声音微弱得难以分辨。

Protein贴近倾听,便转头对我说:‘Max,帮我倒点水来好吗?’我离开病房到隔壁的茶水间取水,回来在门口就听见她老妈啜泣的声响。我端着水杯,留在门口没踏进去。

‘孩子没了,你再也不必烦恼该不该生下他了……..’Protein整个人镶嵌在窗外的阴天色系间,冷淡地说。

‘呜……为什么要救我……我活得太苦了…死了一了百了…’

Protein脸色灰暗平板,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下次我绝对不会再救你……但是我会恨你一辈子…..’。

‘那个贱男人根本不管你的死活,我打手机找到他,他看到不熟的号码才接电话,如果是你他一定不会理。我说你割腕在医院,他骂你神经病,说不关他的事。这种男人值得你为他寻死吗?你要作贱自己到什么程度才甘心’Protein忿恨地说。

她老妈像被催泪弹迫害,狂流着两挂瀑布似的泪。因为左手伤口未愈,右手又挂着点滴瓶,拭泪的动作显得困难,就任由碱涩的泪水沿着脸颊,往两只耳朵里奔流。

Protein拿出抽屉里的毛巾,帮她老妈擦干泪水。

同病房靠门的病患,显然不满意她们母女俩打扰清闲,转过身来目光正好冲着门边杵着的我。他狐疑地打量我,露出临检的警察想看身份证的表情。 为了别害这位先生在病历表上,要多加一条[被害妄想症],我还是别在他眼前徘徊了。

于是我走近Protein,把水杯递给她,却发现她的米色高领衫印着两道血迹,那痕迹像慧星那样拖着长尾巴。低头才瞥见我的蓝衬衫也未能幸免,沾上一些零乱的暗颜色。

难怪刚才在走廊擦身而过的人,表情都很不自然。看来是把我们当成杀人犯,或是被车撞不死的伤患。

我于是提议先离去换下屠夫制服,顺便帮Protein回家拿些衣物及必需品。因为她老妈要留院察看几天。

在家门口瞧见[本日公休]的牌子。打开门在阴天不开灯的幽暗空间里,发现Ely坐在藤椅上。幸好不是农历七月半,不然我会误以为自己有了阴阳眼,活见鬼。

在我外出的24小时内,这老藤椅已经偷偷迁徙入境。

‘搬来了哦,不错吧!Kia说怕你嫌它不好坐,我说你一定会爱这老东西。’

‘嗯,我很喜欢,以前在Kia家看过一次这椅子,没想到还有机会坐第二次’

我留意到Ely大腿上摊开的旧相簿。接着看到桌面上也散落了一些,大大小小都是相簿。搞得很有路边大拍卖的气氛。

‘好久没见到这些相簿,还以为弄丢了咧~’我随兴抓了本翻看。

‘你看~我入学小一的照片,好怀念,那时你们都正青春……’

我兴高采烈地把相簿推到Ely眼前,却不见该有的反应,她像个不入戏的三流演员,一副会被NG的烂表情。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担心地问。自从那次她在我怀里痛哭过后,我就觉得自己比她强大,有能力保护她。

‘我决定了’她说。

‘什么?’

‘永远跟Jomin保持朋友关系’
‘Jomin….是周医师吗?’我猜测着。心想万一再冒出另一个地下情人,那我真的要被搞疯。

‘嗯,那是她的英文名字’

‘真的下决心了吗?不后悔……’我说。

Ely在相簿某页,年轻20岁的Kia照片表面用手指划着圆圈。‘我昨天晚上跟Kia整理杂物间,翻到这些照片,我问Kia,后不后悔在我身上花费了20年….’

‘Kia怎么说?’

‘她说20年来,从没后悔搭上那一班火车,以后也不会……’Kia鼻息似乎热起来,猛吸了一下含水度甚高的鼻腔。

‘真看不出来Kia有这么浪漫’我试着缓和一下气氛,因为实在害怕她无预警就滚出来的眼泪。

‘我昨晚开始就一直在翻这些照片,回想我们经过多少阻碍才在一起。我记得唯一一次坐在这张藤椅上,是Kia带我回去见她妈……跟她说我们的关系,还有要生孩子的想法………….’

‘我奶奶一定不同意’

‘她破口大骂……用台语骂了一长串,我只听得懂….袂见笑,后来Kia就拉着我走了……Kia舍弃了一切,只为了跟我在一起…….’

‘所以你觉得不该背叛她……’

‘也不只是这样…..我跟Jomin虽然很谈得来,但是我们曾经分开30年,这一大片空白…..很难说将来会有什么变化,该怎么说…..我没把握能跟她过20年,但是我跟Kia已经相处20年了,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记忆……….’Ely还是掉泪了。我把茶几上的面纸盒摆在她眼前,她熟练地抽出一张拭泪。

‘我看着照片,每一张的记忆都很鲜明’Ely翻出一页我穿着红色小鞋的照片。

‘这是你刚会走路时拍的,你本来只会沿着桌边扶着走,那天Kia回家在门边喊你,你突然放手走到她身边……我们真是乐疯了,一遍又一遍拿玩具引诱你走………那时候….好幸福,好满足……..你们给了我这么多快乐,我却自私地……….’Ely急着抽出另一张面纸,慌乱中把不肯放弃面纸的面纸盒拖延在地上。

‘不,你为我们做的更多……没有你,谁来帮Kia按摩….谁在我睡着的时候,悄悄拔下随身听耳机……谁会在下雨的时候,唠叨我们要带雨具……谁做得出让Kia吃下三碗饭的辣椒小鱼…..没有人像你这么在乎我们’。Ely用揉烂的面掩着鼻水,破涕为笑。

我敞开双臂给Ely一个热烈的拥抱,在她耳边说:‘欢迎回来~’。她深切喘着气,哽咽地说不出话。

Protein盯着玻璃柜里黄澄澄的金饰,犹豫到店员的笑容都凝固的程度,还是拿不定主意该挑哪一款。

‘你说这个简单一点的好…..还是这个复杂一点的好?’

‘都好,不然一个简单一个复杂好了’我说。

‘你说什么傻话,哪有送人家对戒买不同款的’

‘不然你这么龟毛,再选下去店都要打烊了’

‘好啦~不然你决定好了,反正是要送给你妈的东西’

‘那就~简单的这一种好了,小姐,请给我们一对这种的’

为了帮Kia她们庆祝20周年,我们决定送对戒当纪念品。藉这个20年一次的机会,我假公济私的带Protein回家介绍她们认识。趁着微笑小姐在包装的空档,我们顺便浏览其他商品。

‘这条炼子还不错…..’Protein对着一条玫瑰花雕饰的项炼说。

‘不会吧,你喜欢这种?……太艳丽了吧…..’我说。

‘不是我要戴,我想我妈可能会喜欢,她生日快到了….’

‘你妈回乡下去还习惯吧!’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怎么会不习惯。而且陪陪我外公,对两个人都好。外婆过世后外公没人可以说话,都快闷出痴呆症了’

☆☆☆☆

我们在天色呈浅葡萄色时刻,才到达家门口。说好一起吃晚饭,所以也不算迟到。

‘你看我挟发夹好,还是不挟比较好’Protein对着机车后视镜,做最后的仪容确认。

‘不挟好看’我也适当但确定的回应她,避免招惹她情绪紧张。 ‘干嘛那么紧张,我第一次见你妈还不是很自然的吃面’

‘那不一样,那次我妈哭得像白痴一样,你当然不会紧张’

‘Ely你也见过了,只是没看过Kia而已嘛~’我安慰她说。

‘我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Kia喜欢什么话题?’

‘篮球……..不然就称赞客厅里的老藤椅好看~保证Kia会接下去说个不停,绝对不会冷场’我笑着说。

‘不会吧,别骗我’Protein想从我眼神中挑出拐骗破绽,移高左
眉一副不好惹的大姐头look。

‘好啦,进去了,要迟到了’我说。Protein做出按铃的预备动作。 ‘干嘛按电铃,我有钥匙啊~’

‘这样太不礼貌了’Protein振振有词地说,好像把国民生活须知背
得烂熟的考生似地。

看着这样煞费心思的她,虽然不习惯,却觉得很可爱。因为这一切
都是为我而做。

‘Protein!’在她手指距离电铃按钮仅有1公分时刻,我又喊住她。
她回过头一脸迷惑,手指还停在半空中僵持。

‘I LOVE YOU’我想再多练习几遍,发音应该会更圆润一点。

‘我~知~道’她窃笑着按下电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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