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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大门 文/易智言、杨雅(吉吉) 注:这里只有前面六节,是网上所能找到的全部内容。 (1)一封迟来的情书 影展中总是有人会问:为什么要拍蓝色大门? 从他们的语气中,好像是在说:‘为什么不拍点更重要的东西呢?’ 可是,我要问,为什么不拍蓝色大门呢? 我们生命中,曾有某个夏天值得我们记忆,我们不会记得哪个的政客的胡言乱语;我们不会记得谁是第三个上月球的太空人;然而我们会记得某个夏天,我们多么出乎意料的突然变成大人… 对于阿孟来说,她会记得那个夏天,她做了一个改变了她往后一生的决定;对于小士来说,那个夏天,他终于了解到这世界还有许多跟他不一样的人;而我们,会永远记住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个夏天。 蓝色大门,是一封迟来的情书,这封情书献给曾经在我们生命中‘那个夏天’出现的人们。 现在, 第1章 ‘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要专心嘛!’ ‘…我看见了……我看见二十二岁的时候,我被公司派去日本北海道出差,那时候是冬天,我在一家轻食店窗边看着木村拓哉踩着雪过来,大大的手套里面捧着的是他刚从另外一家店买来的,焦糖烤布蕾…’月珍说。 因为闻到焦糖烤布蕾的味道,我张开眼睛,看见月珍半仰的脸;淡蓝色的细细血管,在她白的几乎透光的下巴蜿蜒。 ‘…我和木村在法国的时候,差不多是二十四岁,木村很贴心,他告诉服务生不要把糖浆直接淋在冰淇淋上,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面沾就好,冰淇淋底下的热蛋糕少一点,旁边多放一点新鲜水果,奇异果、草莓之类但不要香蕉…’月珍继续说。 她的睫毛因为树叶缝隙透下来的光点刺激而轻轻颤动着,眼球也许是因为幻想而快速的动着,那是人类作梦时才会有的速度。 月珍不想张开眼睛,她正在‘飞’。 我和月珍将这种闭着眼睛、放松身心,然后幻想未来的游戏定义做‘飞’。 如果要月珍来解释‘飞’这件事情,一定比我的三言两语精彩多了。你大概可以看的出来,我对这个游戏感到有点不屑,因为闭上眼睛只会让我感到无尽的黑暗。有时我甚至觉的这跟我妈去求神问卜观落阴的行径差不多可以互相比笨,但,这样的事情月珍做起来就是和别人不同。 如果她描述‘飞行中’看见的玫瑰,你一定可以闻见花香;如果她谈起她‘飞去’的无人海滩,你一定会希望自己是那个鲁宾逊。她就是看的到,而且也让你感觉的到。 所以,虽然我自己‘飞’不起来,不过,我还是挺愿意和她一起飞。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月珍真的是会飞,而且是能飞的女生。不要太讶异,你的身边一定也有一些走起路来会飞的男生女生:他们唱KTV时,整晚不需要抢麦克风不调KEY,但一开口时总让现场吃零食的、翻歌本、偷偷按插播钮的人羞愧;或者,从来一头飞扬乱发不用发胶,什么烂衣服穿上身都会有一股‘气’。 ‘你知道玛丽莲梦露的裙子会飞起来,不是用电风扇,那是靠着她自己全身的气流…’月珍就曾经说过。 于是你就了解,我们平常人都是用走的,月珍之类的那些人是用飞的。 月珍就是这么的能飞,她是校园美女,不如简单的说在任何标准下她都是美女,而且完全不需要去展现她的美丽。她是班上第一个穿起黑色胸罩的女生,‘黑色比较有成熟的味道’月珍从不用权威的语气,但眼睛很有说服力‘就像黑咖啡,或者,黑巧克力…总得要让男人先尝到苦味…’ 黑色胸罩在25岁的人看起来也许没有什么,因为老人都缺乏想像力,也没有赞叹的能力,总觉得什么都没有什么。 但是,在夏天,单薄的纯棉布衫淡淡透出黑色的胸罩,若隐若现,又是一股让全班安静的气流,她不需要问我‘好不好看’;只是突然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件,然后我们相约每个礼拜三穿一样的黑色胸罩。
‘我们这样的身影会是许多男生一辈子的回忆…’她笑着对我说,‘就让他们只能回忆吧!’ 月珍总不吝惜张开翅膀带着我飞,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她…喜欢和她一起飞。虽然我学着月珍努力的闭上眼睛,让身心安静,但我只能看到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未来,而好朋友描述的美好幸福未来总是让我感到失落。 体育课,摄氏三十六度五。没有风。月珍持续飞行,故事才刚开始。 ‘…在一片深邃如海的蓝色阳光中。一件夏威夷衬衫,搭着宽松的七分白色麻质休闲裤,他推开门走进了餐厅…’月珍张开了眼睛。 之前,我只对最近重复的剧情感到乏味,我居然没能领略,她再三重复只是代表这段话的重要,而我现在才注意到她微微张开眼睛,望向远方,漫不经心又竭尽所能的眼神。 ‘…还有呢?…’原来,月珍是如此渴盼我的追问。 ‘………他的上衣口袋里面鼓鼓的,不用猜就知道,是一朵厄瓜多尔玫瑰…但我想那应该是淡色的绿玫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月珍重返地球表面,张开眼睛后还能够持续在幻想中滑行。 以前飞行的时候,月珍可以见到二十三岁的自己,有时二十,最远二十五,最近她总是看见结婚生子以后的事情,那时已经过三十了。好远,我感觉,也许长途飞行让她真的老了。 月珍宣称:在她三十二岁时和息影后的木村拓哉结婚又离婚了,自己带女儿;她身旁不乏追求者,然而当她闭上眼睛时,一再出场的总是那个‘花衬衫男子’。 ‘每次都是蓝色的阳光…好怪…’我尽量迂回,不透露打探的口气,因为我觉得月珍说起‘他’的笃定语气,让我觉得‘他’,真实存在,而且不远。 ‘因为…他是游泳队的…’ ‘一千公尺捷泳,二十二分五十六秒零八’月珍丢出了一堆术语和数字,然后从此闭口不谈。 闭口不谈,是等着我更多的好奇,是希望博得我更多的关心,是巴不得四处张扬的喜悦,但她宁可压抑宣告的冲动。 她是刻意要我知道这个秘密的珍贵,希望我追问、或许施予拷打她才会招。 对于月珍让我必须假意苦苦哀求,然后才说出她心中秘密的小伎俩,我已经熟透了,为了提高我们游戏间的乐趣,我只是以不经意的忘记了‘花衫男’,并且绝口不提、不追问为指导原则。这样,月珍会反过来巴着我,在忍耐秘密的痛苦与甜蜜中说出来。 因为我想,‘他’应该跟月珍之前所有幻想过的明星老公一样,经过几次的飞行之后,便不堪耗损。月珍会跟他离婚,然后很快的月珍会有新的追求者。 大人的真实婚姻不过也是如此,我爸和我妈就是。男生爱女生,女生爱男生,然后男生恨女生,女生怨男生,继续重复爱人不爱最后爱上一头兽的游戏。 无聊。 然而,我不追问,月珍也没有再拉着我继续飞行游戏。几周后的大考,让我都忘了‘他’的存在。这次月珍考的极差,无心对答案,她趴在栏杆边把考卷撕一撕雪花般的往楼下丢。 楼下是大考后解放的男女,剑道社互相捉对厮杀,吉他男女抱着琴谈情说爱,中午休息时间,每个人只想得到压力的宣泄。 我和月珍趴在望夫堐边的栏杆上,月珍又露出了那无所谓却又极尽所能眺望远方的眼神。半晌。 只见她毫无预警的走下楼梯,在楼下空地吟诗作对打打杀杀的男生女生中间穿梭、绕圈,时而漫步,时而小跑然后对我挥挥手。 最后走回我的身边。 ‘好啦,就是那个…’ 这么久了,他们两个居然还没有‘离婚’… 我通常在月珍与那些幻想对象的分分合合中,学习男女恋爱婚姻新知,得到快感。 假意关心追问、接着互相小捶打,她负责迂回奔跑、气喘吁吁,我专职追逐、欲擒故纵,这也是月珍的最爱。然而,这次两造追逐迂回的戏码演的太久了,我感到疲倦,同时合并不安。 表面上我是追逐着猎物的猫,但真正拥有绝对控制权的却是拿着逗猫棒的月珍。她总是有办法挑起任何无聊游戏的小乐趣。她是逗猫高手。 ‘…’ 我追累了,觉得乏味了。月珍却又再度放出小一条线索…‘因为他是吉他社的电吉他手…’ ‘喔,真优秀。’我已经不想再去了解那么多个抱着吉他的男生,谁会是那个男主角。 但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看向他们,因为月珍仍然凝视着那个方向。为了避免让我循线看见主角,月珍迳自闭上眼睛,准备起飞。脸上露出淡淡愚夫愚妇的幸福笑容,让我无法直视她。 转开头,楼下弹琴男女换了首歌,唱起了‘Hotel California’。 为什么,好听的歌都这么令人伤心。 我真的不想追问,然而有关于‘花衫男’的线索却在往后几周一点一点的被月珍释放,比如说:‘11月14日生’、‘O型’、‘178公分高,还在继续长’、‘体重70上下,通常下午秤会比较轻,因为中午常不吃饭去打球’……唉…干嘛这样吞吞吐吐呢?不过就是个男生啊…为什么不能就直接告诉我到底是谁呢?又不是车站某个荒凉角落公布栏贴着的无名尸体写上基本资料等人认领。 诸如此类零碎片段,并不足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大家都以为有了那些数字,和不切实际的描述就可以认识他全部的人,或者,大家都依着这样支离破碎的线索各自回家拥抱幻想中的偶像。月珍也是。但我没有办法,那些数字描述对我而言是一堆支解的尸块,揣想组合后的王子样貌对我太困难,我缺乏把尸块用针线慢慢逢补起来的耐心。
相较之下,月珍这次欲语还休、保守审慎,表现结果却更加走样。这样的手足无措,绝对不是来自于我所认识的林月珍。 黑色胸罩,黑咖啡,黑巧克力的青春已经宣告死亡,原本习惯在天边飞翔的月珍,开始走路。 走路就是必须跋山涉水,很辛苦。这些道理我都懂。因为我已经独自行走十七年,辛苦变成习惯,从不找人宣泄,连对自己抱怨都没有,早早认命。偶而月珍带着我飞翔就能够好满足。 对于会飞的月珍而言,落地后脚踏实地学走路的辛苦才刚开始。 有时候上课时转头看见她不经意露出相思出神的痛苦,好像看见美人鱼上岸用尾鳍在滚烫粗砺坚硬岩石上摩擦的表情,那让我想到自己。 喜欢一个人需要这样的坚忍不拔吗?喜欢一个人需要这样的咬牙切齿吗?偶然我也会有有想要对月珍把心中秘密呐喊出来的冲动。 但我胆小的连呐喊的勇气都没有。 月珍不用呐喊,即便在最痛苦、最兴奋的时候,她仍然能够保持某种优雅,冷淡与不经意。 她第一次决定让我用肉眼清楚看见幻想中的王子时,是在某天降旗的时候,那时我们两个魔女样的跨骑在扫把上,一地的落叶怎么扫也扫不完。也许是斜射的夕阳太过炫目,把眼前每个人的身影都罩上一圈金光,这应是月珍故意挑选的时刻,她要主角在最美的时刻出现,这种出场方式符合她日本偶像剧华丽的风格。 但我觉得滑稽,因为月珍选错音乐,偶像剧男主角出场的配乐居然是国旗歌。 ‘孟克柔,注意…’当月珍直呼我三个字名字的时候,那代表真的重要,真的要注意。 ‘看到了没…?’眼前三三两两散在操场、走廊边静默不动的男孩女孩全都是剪影。 ‘没…’ 我真的看见了。这次。一定是他了。 前方双腿间夹着一颗篮球的男生,身上套着一件花衬衫。在一片定格中,唯一有动作的是那件花衬衫。他敞着扣子让风扬起衣角,衣服上的浪花仿佛是活的。他跑了几步,一脚踩在随风滚远的篮球上,再转身背对我们,面向国旗的方向等待降旗典礼结束。 那件花衬衫印着略带几何味道的黄色沙滩,蓝色海洋和几棵绿色的椰子树,很夏天很异国情调。 颜色不是那种一般夏威夷衬衫的鲜艳,是故做谦卑的淡色系。但那反而更令我觉得有种刻意的闷骚。 我只有一种感觉,想冲上去看清楚他的长相,也许顺便跟他说两句话:同学,是谁说在学校可以穿花衬衫的,告诉你,做人不要太骚包… ‘他叫张士豪…’月珍低声的说。 ‘小士’,无名尸终于有了被认领的名字,‘小士’,不过我所能看见的,也只是背影。 国歌一结束,那花衬衫很快的就消失在恢复正常速的人群中,月珍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开。尽管我极力怂恿她趁着国歌刚刚结束,集结的同学们尚未解散前,手拉手跑过‘小士’身边,这样的事情以前我们也做过。但是月珍只是跑开,就是不想。我没想到月珍的症状会如此严重。 出场后原本预期精彩刺激却落得这样草草结束的下场,实在是太解HIGH了。放学后月珍在我的脚踏车后座一路静默不语,到了车站她随便应了句:我再打电话给你之类的敷衍的话,就消失在车阵人群之中。 我不敢贪看她的背影,因为背影的落寞能量太过强大,我随时可能也掉进月珍相同的悲剧情节里面。不过,月珍很可能是幸福的,十七岁的恋情如此热闹,而我,却只能藉着别人的热闹稍稍取暖。怂恿月珍走过张士豪的面前,这种举止反应我过度贫瘠的人生,连绯闻都是别人和别人的。 这种失落的情绪刺激着我不太零转的脑袋,突然顿悟英文老师骂我们“Get a life”的真正含意。天啊,是get a ‘life’,不是吃喝拉撒而是活生生的‘life’,我感到对自己无趣的怜悯迅速变成愤怒,脚踏车骑的飞快,我希望赶紧逃离自己,逃离这里,赶看另外一个国度的梦是否比较甜美… 结果,我又看见了花衬衫。 就在我的前方。 夏威夷海滩的浪花就在我的眼前翻飞,是那个‘小士’,他骑着脚踏车,速度忽快忽慢,没有目的的在车阵中忽左忽右。 肩膀又宽又平,细腰,剃着几乎接近光头的短发,或许这样的流线型可以让他在水中的阻力也小一点。 他骑的很不专心,有时俯首,有时又像是随时自恋的贪看自己的身体。他不时把头仰成四十五度角,有时侧面,并不是他在看什么,却倒是不经意的要提供路过的人车各种膜拜他的角度。 他若不是一个自恋狂,那么就是拥有一双过于单纯的眼睛,随时在认识世界的新鲜。 在很久之后我问过他为什么那样骑车,他说:没什么,就是玩啊… 玩就是玩,骑车就是骑车,做什么事情都有那么多的目的吗? 终于,我们都在红灯前停下,在经过月珍长达数周冗长的coming soon 的预告片之后,我决定挪动我的脚踏车,看清楚他的正面。 他早就发现,所以在玩。 我往前进五十公分,将他的二分之一的逆光侧面渐渐转换成三分之二的脸,就在接近正面的时候,他又悄悄向前挪移了三十公分。 我看不见他的正脸,决心用力前行超越他,一转头,却看见他浓的连在一起的双眉瞪视着我,挤挤眉毛,挑衅又询问。 我急忙把自己伪装成没有人注意的骑士甲。 小士注意到了,划、划、划前行到我的身边,直接注转头视着我。为了躲开他的正面,我也划、划、划向前一个车身,把他抛在身后。但他仍不肯放弃,又划~前一步,再度以正面之姿面对我,我往前,他也往前。终于两人前到不能再前,否则就要越过斑马线。 我们只好若无其事并肩等着,绿灯一亮,他对我挤挤眉举起手像是比赛裁判般鸣枪的动作,大脚一踩向前飞走。 留我呆立原地,直到身后的车阵喇叭大鸣。好长的红灯。 我想我应该告诉月珍,或许她落寞的背影就不会停在我的脑袋里面挥不掉。我想像她会跳起来,尖叫,逃窜,然后捂着耳朵恳求我发表我对那个男生正面的看法以及她会连声否认的负面评价。 ‘我看到了…’我夹着行动,停在车来车往的路边跟月珍报告。 没想到月珍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召唤我:…来吧… 蒙主宠召,车头一转,我不再跟随张士豪,报马传令兵的速度朝月珍奔去。 从那一刻之后,‘小士’的引号消失了,他没有框框,我开始认识他,小士。 月珍房间没开灯,只有床边一盏小小卤素灯形成聚光的效果。我坐在灯下,她在黑暗中。 有点电影中逼供的效果,我不知如何形容我所近距离看见的小士。除了一双挑衅的眉毛,我什么都记不得。 我只好模仿老妈妈看女婿的语气,发表评论:他还不错啦!…牙齿挺白的… ‘他对你笑?…’ ‘可能是皮肤黑吧…只要是黑人牙齿都很白…’我想,在这种气氛下,说什么对月珍来说都是落井下石。好好的一场偶像见面会气氛居然会如此凝重。 ‘你连他牙齿都看到了…’月珍叹口气,‘我真没用…只能够远他的远的看背影…’ 月珍缓缓的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那是几个礼拜前我们在IKEA买的,那时她千挑万选了很久,却选了一个最不月珍的颜色。压花烫银。 我那时完全不懂月珍为何要买一个完全不实用又昂贵的纸箱,其实很多时候大家都不了解女孩的消费习性。 她用揭开法老王的金棺的虔诚姿态,在纸箱上面抚摸甚久。那是一种膜拜仪式性的姿态,好像初一十五拜拜完要把米酒浇在焚烧过的纸钱灰烬上的动作。 终于揭开了那纸箱。里面却是一堆垃圾。 破球鞋、消了气的篮球、脱了边会漏水的蛙镜、几张用傻瓜偷拍无法辨认被摄主体的照片… ‘这些都是小士的…’月珍显的沧桑,是拾荒的老妇。 因为加上了小士两个字,这些垃圾摇身一变成为珠宝。 ‘你还兼收保特瓶喔…’ 月珍显然把这保特瓶当作了阿拉丁神灯,小士的魂魄是被封在保特瓶里出不去的残余水气,不时,被月珍召唤,把玩。 我偷偷的旋开瓶盖,希望张士豪的水蒸气赶紧挥发掉,不要在这里让月珍痛苦。月珍拿出一个用张士豪照片影印放大做成的纸面具要我戴上。 ‘跳舞好不好?…’ ‘不要…’那实在太荒谬,那纸面具是四十五度裂开大嘴呵呵傻笑的侧面,过度影印放大的斑驳颗粒组成了模糊难辨的五官,他的耳朵被钻了洞套上红色的橡皮筋,滑稽到不行。 我真的不要。戴面具很丢脸好不好… ‘我真没用…’月珍哭了起来,‘好丢脸…’慈禧奔逃到西安在乡下吃地瓜时的感觉必然是如此吧… 我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月珍下场竟会如此的凄惨。 太后哭了,孝顺的皇帝也得下朝演弄臣。 因为不想让月珍丢脸,所以让我自己戴上那可笑面具。 一曲一曲,月珍无法满足,忽快忽慢,从GREEN DAY到张惠妹,曲目是月珍整理过的,连夜市都买不到的中英台日超级精选。 于是,‘WHO LET IN THE RAIN’,月珍在张士豪某张涂鸦过的纸片上找到的歌名,‘他在那张纸上面重复写了四十五遍。’ 难怪月珍喜欢这首不怎么样的歌;CYNDY LAUPER开始不红时的歌,排行榜最高恐怕也只有八十五名,‘好不容易在淘儿订到的。’ 单曲CD的悲剧是会被偏执狂无止尽的REPEAT,我们互相拥抱着、踩着不熟悉的四四拍,二十分钟以上,戴着面具让我躁热无法呼吸。 但月珍喜欢这样的节奏。 她的头就靠在我肩牓上,真的放松。 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我第一次知道她那么的轻,好幸福。 是我,是我开始带着月珍飞翔。 然而当我我从小士面具瞳孔的缝隙中撇见投影在穿衣镜里的我们:月珍拥抱的却是,张士豪… 真悲哀。真没用。 慢舞慢舞,慢慢舞。 月珍轻轻的在我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超高大楼翻飞的窗帘底下车流声好远,可是嗡嗡作响,CINDY LAUPER还不断的在问:谁开窗让雨飘进来… ‘干嘛?’ 我不想跳舞了。 ‘好吧…’月珍放开我,张士豪从我身体里退驾。反正我只是某个被附身的乩童甲。 ‘我饿…’ 去闻张士豪吃过的科学面空袋就会饱了,不是吗? 我不想陪月珍吃食物,却帮她下水饺。 ‘叫我帮你煮水饺你又不吃…’ 月珍其实无心吃食,只是利用机会继续重复第五十六次‘我真没用’的呓语,CD跳针空转。 好吧,既然如此,最好再顺便多念几遍金刚经超渡自己的怨气。 悄悄收拾好书包,关门前我撇见,小士牌保特瓶的水气已经从打开的瓶盖挥发殆尽。 好希望张士豪的冤魂早日从月珍身边离开转世投胎去。 关上门,没关窗,我没跟月珍说再见。 那是我们沟通的模式之一,无言的离开表示:够了,不要再啰唆,不要再自怨自艾了,不要再拿那些小花小草小情小爱骚扰我。 可是我突然觉得把她一个人丢在那样深深哀怨的古井里面,实在不道德,实在…于心不忍。 用尽气力骑走脚踏车,不敢回头,月珍家那栋超高大楼彷若魔宫伫立在我身后,此刻如果公主再度发出一点叹息将会使宫殿坍塌把我埋葬。 但即便我骑得再快,魔宫的阴影仍在前方,我开始揣想明天,月珍就会回复活蹦乱跳的样子,偷偷塞个日本进口哈密瓜口味的软糖,算是为了今天小蛮横而道歉…或者,我继续不讲话,她继续不讲话,我们怨恨彼此到白头,结果…她还是来找我了,因为…她丈夫她家人全都坐飞机摔下来死掉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她,终于了解只有我能照顾她… 念头一转,我放开双手,离开龙头:如果是我死,那月珍会有什么反应。好想看看。于是在忠孝东路敦南路口,我踩着单车闭上眼睛,闯过红灯… 没有车来撞我,我没撞车,倒是听到招魂铃响…卡农乐曲,月珍专属的召唤铃声,绝命连环叩。 ‘喂…你在哪?’ 月珍从来没有这么快认输过。 ‘陪我好不好?’ 当然好。当然好。既然月珍都低头了,我又何必小儿小女。 但我不说。 ‘好不好啦…陪人家嘛…’是妖女的魔音传脑,是疾疾如律令。 ‘求求你,’月珍的鼻音越来越重‘走啦…陪人家去游泳池看张士豪啦…’ 又是张士豪!当然不,绝对不。掩耳吐纳,否则功亏一篑。 但我却听到自己说… 夜色森然,铁马单骑在十字路口划出一道弧,不顾大小车辆连声抱怨,我变成侠女负剑疾疾转身奔赴魔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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