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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丙
Written By 乌大娘
(1)
刚到北京的时候又穷又闲,找不到固定工作,狼狈地住在东五环。做一些低级兼职,研究泡面的多种吃法,在公用电话和远方的女友聊徒增无奈的话题。聊以度日。
冬天偏又十分干冷。之前从没听过北风的怪叫,夜里竟然吓到无睡。一心念着窗户是否会被吹破,然后进来些个彪形大汉,夺财掠色。
这些日子过上那么一二月,便足以把一个文艺青年炼成钢铁怨妇,买菜做饭,苦于生计,情啊调啊伤心往事啊全被镜中一张老脸吞没。
只那么一次,老妇聊发少女狂。突然迫切想要买星星形状的模具来做饭团,非常的迫切,坐卧难安。当即便买了紫菜白醋肉松梅干,紧接着发现买不到买星星形状的模具 = =’’跑了远近数家少女店也未果。
正颓废,猛然想到还有淘宝。打开,搜索,果然有,欣喜,当即购买。卖家有一个怪怪的名字,看上去眼前就出现了一堆花生米。添加对方的msn,问既然同在北京,可否见面交易。一堆花生米说没有问题,你住在哪里。我说,东五环。对方说,我在北五环。
所以同城快递到的时候,心里有些失落。大概潜意识里很想看看什么样的人在卖星星形状的饭团模具。
快递的袋子里除了星星形状的饭团模具,还有一顶圣诞帽,一张便签纸。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有星星的圣诞节快乐。
(2)
和每一次三分钟的热情一样,星星形状的饭团很快就褪去了光彩。模具生愣愣的呆在庞大写字台的一角,里面放满钢蹦。
很多个百无聊赖的深夜,遥远的女友因为要上班早已睡熟,手机被遗弃般躺在床上,窗外是叫人绝对荡不起心潮的冬天。我打开msn,只有那堆花生米亮起绿色头像。有很多次直直看着这个头像,没有交谈欲望,又不甘如此寂寞。打字,发过去:
[ 怎么还醒着。]
[ 和夜猫子客户说话。]
然后无话。大概对方根本无从分辨我是一大筐子夜猫子客户里的哪位路人丙。
花生米的头像是一个穿条纹衫姑娘,皮肤白皙,眼睛里有很多的光。至于是否她本人,不得而知。
我久久地看着这个唯一在线的头像,想起远方的女友。她有些黑,她做饭很难吃,她特别喜欢撒娇,又常哭,我们互相确认关系也有3年。我们少有做爱,而今相隔千里,甚至有些冷淡,互相交换近况,挂机前并没有吻。
不知怎的,那些夜晚总是回忆起她,却又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眼前还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照片。
(3)
钢铁怨女的必备资历之一,就是不甘寂寞。
那时在北京没有朋友,亦无亲人。通常的交谈对象大致是:兼职所在图书公司“10号之前交稿”负责人,传达室“吃了没出门儿呀”老先生,菜市场“大白菜四毛”大姐。晚上给女友打电话,埋怨这日子让人愈发迟钝不堪。电话那头总是例行公事般谆谆教诲:刚到一个新的城市自然这样,久了多结识朋友同事就好了。
我想我大概期盼她说出“马上辞职过去陪你”这样的话,但又觉得,这样的话无论是对于说者还是听者,都有些奢侈的幼稚了。
无眠,把一首歌反复听一百遍。MSN里照例只有花生一个人在线,永远显示为忙碌,似乎有成百上千个夜猫子客户每天排队在深夜购买星星或者月亮形状的饭团模具。看她这么充实繁忙,而我又如此无所事事,心有不甘,发讯息过去:[ 星星从天而降,变成了一堆哗哗的壹元钢镚。 ]
好像等了很长的时间,对方恶狠狠回过来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然后说:[ 你的钢镚砸断了了我的手淫 ]
愕然。
一时不知道我是否要继续去毁掉他的手淫,但是就此打住显得我过于装纯,于是顺势问:[幻想的对象是哪一位?]
这次回得很快:[ 我女朋友,不过她回老家了 ]
[ 可是头像上那一位?]
[ 不是,比那一位瘦,比那一位更像少女,比那一位暴躁得多。]
对方大概就此打消了自娱自乐的兴致,一心与我攀谈起来。这第一次的谈话始于一次失败的手淫,发展到吃饭做饭跳槽租房看电影读小人书水彩画,终止于第二天日出时分。
两人莫名其妙的说了一整夜。
像一个拙劣的早期网络故事片那样,居住在一个城市两个旮旯的两个无聊的人相识了,他们每天总会习惯一般在某个时刻在MSN和对方打招呼,接着各做各的事,时不时说上几句话,有默契,有平衡,有分寸。对于双方来说,我们只是联系人里某一个绿色的头像,没有姓名背景或者是性别,我们关心的只是那个头像什么时候亮起什么时候熄灭,那个寂寞时唯一的伴侣是不是还像每一个昨天,陪在身边。
生活便开始有了起色。
(4)
有一天收到一条发错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可以想你吗 ],我料想是一个痴心的青年,便友善的回复[ 同学,您发错了。 ] 对方可能也自觉脸上下面条,羞怯的回答:[ 不好意思] 。
我可以想你吗?这话说得还真是肉麻,我便被勾起少女状,给女友也发了一条,结果女友问我:“受什么刺激了”。
了无生趣。冷掉。
晚上我又对花生讲起这件事,花生幽幽的说:[ 也许并没有发错。]
他女友在老家,我便不再提起这些惹他忧愁的事情,打住了话题。
二月里我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因为公司在北四环,我每天需要八通线倒地铁再倒城铁再走上一段,前后2个小时方能抵达办公室。因为车厢里实在挤得匪夷所思,甚至脚尖都难以着地,再加上体态瓷实,便率先于全国人民坐上了“瓷悬浮列车”。我寻思着要租一间近些的房,于是请花生帮忙查找,他和女友在京居住多年。
花生也是爽快人,尽心尽力,最后看好一处,在西直门,交通方便。我又专程上门看房,整洁周全。当即拍板。房东说先交押金,身上银子不多,先付了二百。晚上msn向花生汇报,并感谢他这几天一直帮忙。说搬家后一定要请他吃饭。
临睡之前花生给了我他的手机号,说要出门几天,上网不便,有事电话他便可。
这号码好蹊跷。我陡然想起那日收到的 [ 我可以想你吗 ],那号码我当然不记得,但它尾号三个“1”,叫人印象深刻,而花生的号码,尾号正好也是三个“1”。
[ 也许并没有发错 ] 他说过。难道是花生??又断然否定,不会,他有女朋友,而我是个女同志。
周末结束了工作,赶紧致电房东,说行李已收拾完备,马上就要搬过去。哪知道对方轻描淡写的说:对不起已经租出去了。我当即一个头两个大,不是说好了吗定金都交了。那男人凶狠的说:“谁交定金交二百的啊,我告儿你人交五百而且第二天就搬了进来,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住我怎么知道你交不交的起房租,我也急着要租出去阿……” 单人快板演出开始,而我委屈到无奈,怎么也说不过他,最后还被挂断了电话。
实在委屈,打电话给女友,她压低声音说在加班开会,等一下给你打回来。
妈的,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我马上想到花生,他总是耐心的听我说起各种废话。想也没想就拨通了电话,那边低低一声:喂。
我哇的就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房东怎么欺负人,好不容易看到的房子又搬不去,那定金要怎么收回来……不一而足。
电话那边说:“快别哭,咱再去找其他的,这样的房东,搬过去也会有很多麻烦……”
顿时愣住。因为我这才听见说话的是一把非常温柔的女声,细且甜。
“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想我打错了……”我狼狈的说。
“你没有打错。我是花生啊。”
“可是……你不是……你不是男的么……女朋友什么……”
“是女朋友没错,可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男的呢。”
我石化了。
(5)
这便是说,我本是个女同志,我在北京唯一的朋友也是个女同志,我们百分之百还是网友,她百分之百有女朋友,她百分之五十给我发过手机短信问我她可不可以想我,她百分之二十并没有发错。
这样的结论让我颇有些紧张了。不敢再麻烦她,我闷头苦找,终于租到了房子。期间少有联系,一来新工作我总是太忙,二来对她我开始有些顾虑,一旦什么东西明朗化,相应的另一些东西便会暗地妖娆。
搬到新家的第一晚,劳累非常,泡一杯茶,听一些旧曲子,顺手打开msn,花生当即跳出来:
[ 看到你的小绿人亮起,便会笑起来。]
我胸中一颤。我回复什么。说我也有同感?我不想说。
装作没有看见,我告诉她已经找好房子。她问我方位,我告之。她说:[ 我正巧住你附近,也许就在对面楼 。]
[ 见一面吧,庆祝乔迁。] 她说。
(6)
去往约见地点的路上还收到她的短信息:[ 我穿白色的布鞋黑色的毛衣,性别女。] 如此强调一下,提醒着一些微妙的事情。
我什么也没有准备,见网友而已,之前在南方亦见过数位。聊天饮茶,每一次都是对方埋单,然后道别,各自走回自己的道路。彼时春天已快到,我还穿着过季的黑棉衣,非常脏的长裤。进店之前在玻璃墙上看到自己,果然是一枚典型的怨女。
然后我看见她。她对我微笑。那一笑,店堂里满当当的人头便全部化为暗灰色布景,只有她在舞台中央闪闪发光。
我多么仓促的站在她跟前,灰头土脸。而她的头发干爽松软,她的皮肤几近透光,她确实穿一件黑色的毛衣,露出一大段颈,她歪着头,那颈便微微一挪,柔软不可言传,总觉得忍不住要以舌尖探测其无比的芳香。
我对自己自惭形秽,我对她一见钟情。
她坐在我对面,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脑子里,似乎每句话都只从一边耳朵进,然后由另一边出,进进出出便掠起酥软的暖风,吹得人坐立不安。
她拿出一本画册,说了几句,便突然坐到我旁边,要一页一页翻与我看。她坐过来,毛衣的袖子便擦过我的肘,我浑身汗毛倒立,想动,友动弹不得。她把册子摆到我跟前,那细甜的声音便彻底响在我耳边,我做了些什么回应呢?全然不记得。大概我一直频频点头,成为了发条铁皮大母鸡。
最后她说不想回去,一直没缴电费,房东会给她脸色看。
事隔数年后的今天,我再想起她当时的说词。她早看穿了我。她早赢定了我。
(7)
我们回到我的房间,较之方才的店堂,空间突然小了许多,两人都有些局促。为了打破僵局,我说,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吧。
话既出,却又突然大脑空白,一个笑话也想不起,最后勉强憋出一个著名的打豆豆来。讲完后我便在房里走来走去,装作找杯子,她在那里冷不丁说一句:“挺逗的。”我回头看她,她正冲着我笑,那一笑,整个乱糟糟的房间便焕然一新。
接下来便是尴尬无比的换衣服,我拿着T恤和睡裤,怯怯的说:我要换……那个……家用的衣服。她十分聪明的说,好,那我出去给女友发个短信。
一句话我便莫名地失落非常,陡然想起自己的女友,又觉莫名地辛酸非常。
然后换她在房里换衣服,我在客厅候着。我想我也应该和她一样给女友发个短信,结果发现手机还留在卧房。我只好坐在沙发一角,刚坐下又觉得这样是不是显得太落寞,又站起来走两步,刚走到卧房门前,她便换好衣服打开门。
她正好看见我木木的站在门前,仿佛我一直站在这里,看着紧闭的门。
她看着我,一动也不动,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张望着说,洗澡吧,你先洗我后洗。
她说,不要洗了,挺累的,我们睡吧。
我说,要不我睡沙发,免得打扰你。怕你睡不惯我的破床。
她只说:一起睡吧。
然后我就想不出哪怕是万分之一个拒绝的理由。
我们并排躺着,我都快僵死掉了,手脚冰凉。黑暗中她非常自然的把头靠在我的肩,她说,“我的肚子在叫。”我没作声,因为我没听见她肚子在叫。“大概是咖啡多喝了”她说,“你要来摸摸看吗?”
我怎么能摸摸看呢!
谁知她已经抓起我的手,放到她的肚子上,“在响是吧?”她问我。我没有办法回答,我浑身发抖。“你的手冰凉冰凉的”她说,然后她撩起上衣,把我的手放在她滚烫的,赤裸的肌肤之上。
“我给你暖暖。”她这样说。
园园,这是你的预谋么?这是你从那个误发的短信息起就开始的漫长预谋么?而我便是这般心甘淌进洪流,你呼啸而过,点滴不留,我便枯坐于河床。
我们在此地终于纠缠在一起。像干渴垂危的行者索取对方的雨露,以快些沸腾的舌舔过她寸寸肌肤,而她是征服者的姿态在我之上,她有她自己的方式。我们应该有羞耻,我们应该有道德的谴责,我们应该有尴尬的避讳……然而这一切全在发狂的情欲中被彻底遗忘。
我们绝对不是第一次,在晕眩中她说。
是的,在梦中已经无数次。
(8)
这并不是什么情感故事的开始。终究没有开始过,自然也谈不上结束。园园说,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顺眼的路人,就会冲他笑笑。
路人甲乙?兴许还排不上这等号,她有多个性伴侣,她把她们都称为“朋友”。我也是她的朋友,性的方面我们配合得满好,所以我大概算得上是路人丙,瞻前顾后,一无所得。
事毕,天已蒙蒙亮。她说:“你真是好,我十几个月也遇不到一个你这样的。”
我却又突然的饮泣起来。她调整姿势把我的头放在她手臂,问:“想女友了是吗?”我顺势点点头。她便说:“我也很想。”
我哪里有在想女友呢?一整夜都没曾想过。如果我在同另一人颠鸾倒凤之时心里又想着女友,那么对于这人对于女友对于自己都是一种讽刺罢。然而我这泪又为什么呢?为自己这次愚蠢的419感到懊悔么?为一个怨妇终于得到一次施舍的高潮而自怜么?
我讲不出,我讲不出这卑劣的一见钟情。
她送我至公司,在附近的用永和大王买豆浆与我。她用特有的细甜嗓音对人说:“您多给放点糖好吗?我们想喝很甜很甜的豆浆。”柔若无骨,暗带娇媚。对方大悦,她便冲人笑笑。路人丁赶紧回以灿烂微笑,路人丙在一边莫名怅然。
抱着滚烫的豆浆在早春的乍暖还寒中与她说再见。她言语轻快,没有不舍,亦没有眷恋,不过一次普通的一夜情。她笑着扬扬手,便很快消失至车水马龙中。只有我还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眼圈还憋得胀热,身体里还满是她的手指留下的奇异触感。
然后一整天无法安心工作,面目可疑的在室内围着围巾,还时不时地调整以遮住脖子上醒目的痕迹;不停地去上厕所,嗅见明明是自己发出的、却又全然是她的气味;一千次不可抑制的想起她如同刺客般进入的瞬间。多么容易被控制的一个路人丙。
所以我们若选择了孤独,就定要硬着头皮死撑到底。你若心意不定怜悯了自己的寂寞,便自动落入热脸贴不上冷屁股的俗套悲剧中去。
(9)
按国际惯例,这以后我们应该了却联系,或者若有机会再做一次也不赖。总之不能像痴男怨女在此问题上发生纠缠,单方投入。当然若是双方投入,便可成就一桩美妙情事。
然而我一时头脑发热,间天就给女友致电:我们分手吧。
我并没有爱园园爱得要一次苟合就非跟她在一起,也没有因此就不能忍受四平八稳的远方女友。我就是觉得他娘的我肉体心灵均已出轨我还谈什么狗屁恋爱啊。
女友在那边彻底抓狂,她先是一口认定我在开玩笑,劝小孩子般说别闹了别闹了;后来智商恢复,猜测我一定有了别人,又大哭大吵,说要杀了那个女人要杀了我要自杀;接着她苦苦哀求说原谅我的一切只要我还能做她女朋友。
这么的折腾了一宿。我筋疲力尽,又对她无动于衷。我感到体内有好多东西急急的沉没,掩埋,又有好些东西如同射击一样飞速上升,它们在一起阴沉地搅拌,膨胀,像漩涡钻出水面。然后爆炸。这世界就变作碎花。
我一直压抑不是吗。经年来忍受过躁动,不安,穷困,侮辱,潦倒……吞吞吐吐从未爆发。只有那一夜同园园一起,我得以忘掉所有的过去与将来,恬不知耻获得最原初的快乐。
我只是一心想跟园园做场爱而已。多么想。
路人丙还真是有够笨,她根本玩不得游戏。我给园园留言,滑稽地说想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她竟十分爽快地应了。路人丙心中竟无限雀跃又紧张,并为这一次约会打扮了一番,穿戴完毕往镜子里一看,哟不再是怨女一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造作的粉脸,上面昭然写着二个字:饥渴。
第二次见她,似乎不如那晚光彩照人。看她站在地铁口,其实也只是一名普通的漂亮姑娘,穿了连帽的外套,帽子扣过来露出大半张脸,甚至有点驼背。即便如此,我还是迷上她,像隔窗探望刚出炉的蛋糕。又不舍得靠近了,这么隔着一条长长的天桥,我说,就是她了,这便是她了,我要的便是她了。光天化日。
走过去,她说,风可真大。然后极为自然拖住我的手,像认识多年的朋友。正好是下午,学生们都放学了,他们穿着蓝色绿色的校服一路嬉笑打骂嚷嚷着经过身边,附近大学里走出三三两两的情侣,像我们这样拖手,或者男孩儿搂住女孩儿肩。我和园园一前一后,混迹于其中,杨树高而直,我们不多说话,也不放手。
像校园初恋的情景记忆,但是我断然没有这般的初恋。
她突然回头,“我们要走快一点,你不是说6点半开场。”我笑了:“骗你的,其实是7点。”她耸耸肩,表示不解。我说:“想多和你走一会儿。”“小样儿。”她笑着又转回头,手仍然拖住。
电影开始的时候,她从包里摸出一架眼镜戴上。我看着她戴眼镜,觉得更美,说不出的韵味。她不自然地扭开头说:“不要看,很丑。”和她过从甚密的这一段,她最厌恶我看到她觉得不好看的时刻。她从未真正与我靠近,她从未对我袒露过她的心迹。
一部无聊至极的电影,两人都看得很认真,而且戏剧化的一直两手紧握。我那时以为,她对我亦有动心。
(10)
散场后她说一起去吃宵夜。我求之不得。
天已全黑,我们走过寂静的城市公园。她突然停下来,猛然忆起什么一样,吻我。是安静又悠长的亲吻。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或者称之为技术,我立刻全身发热,腿软得快站不住。然后她非常轻柔的托住我的头,黑暗中专著的看着,欲言又止。“一阵暖流经过。”最后她说,然后她非常开心地笑起来。
她的家在我新家后面一站。我们坐同一班车回去,末班车人很多,我们靠得很近,她扶着我的腰,眼睛望向窗外,一动不动。然后到我的站,我说:“下车吧。”她说:“好,你快回家吧,我也要回家。”
她不去我家?我完全没有料到。我当时愣住了,我想说:你留下来啊。然而我什么也没说。整个的从头到尾我从未说过想她,喜欢她,爱她。假设路人丙对你说爱你想你,你大概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女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下了车,看那辆载着她的公车飞快的开走,我却走不动,蹲在路边号啕大哭。后来还是一路哭着回到家,带着天真的伤悲。仅仅是想造一场爱,愿望被人看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被打了个拒绝的大红叉。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给她发短消息:[ 园园我很困,我想睡觉,我想同你睡觉。]
她的回复快得我措手不及:[ 我也想。]
我心里又有什么爆炸,却不知道回复些什么。不需要回复什么,然后无话,我满足的睡去。抑或我并不想真正同她睡觉?只是确定她是否想同我睡觉?我在探测什么?
熟睡中被电话铃声吵醒,迷迷糊糊接起来,一声喂都粘着说不出。电话那头是独有的细甜嗓音:“开门吧,我在你门口。”
睡意全无。
我跌跌撞撞,灯也没开,赤脚穿过客厅把门打开。她真的站在那里。
我疑心梦一场。然而这深夜的风又吹得人清醒。如好景不会漫长,为何迎面风凉。她发了疯一样咬我,疼得钻心,我一边疼到哭,一边紧紧抱住她。她要什么样的姿态,全都顺从。不论我觉得那样多么屈辱,全盘接受。她说:“喜欢咬你,喜欢你忍疼时痛苦的声音。”
如何能雪地花开。
从此以后我们成了固定的伴侣,常常见面。她在车站等我下班,甚至会一起做饭。她烧得一手好菜,用发卡把头发束起来,穿格子衫系围裙,手脚麻利。我则在旁边剥豌豆,洗葱,等等杂事。阳光照进厨房,是美好的场景。
然后我们一起坐下来吃饭,她不吃肉,把肉都拣到我碗里。我问为什么,她说:“习惯了。小七每次都不让我吃肉,敲着桌子说,你这菜做得好,所以我吃肉,你,吃菜!”讲起小七她总是幸福的表情,她们在一起五年。
“小七在的时候我就是最乖的媳妇,我不会出去找别人,即使她不和我做爱我也不会找。来你多吃肉,长胖点摸着舒服。”
那个唤做小七的时不时会打电话来,她就会去阳台上接电话,在那里对着太阳偷偷地笑。她们是相爱的,虽然我觉得爱得匪夷所思。
我大概是嫉妒小七的。但是我在拿什么样的资格嫉妒她呢。
(11)
园园,我今天在想。我在这里写文,是否会暴露太多往事,然后被你看到。我在你面前从来只字不提,拼了老命维持一名四一九后遗症患者可怜巴巴的自尊。背地里又这样苦情矫情,着实卯足了怨女劲,叫人嫌弃。
但是,即便你看到,你大概也只觉得这俗套情节似曾相识,再无他。
我对小七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园园口中,于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女性便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奇特的形象。她对园园拥有偏执的占有欲,岂止是对人,对无辜的包子馒头一概执法如山。园园喜欢吃鸡翅,小七便百般阻碍。在家是绝无可能做鸡翅,在快餐店眼睛不准看着炸鸡翅,和朋友聚会就前后调查,看她是否偷偷吃过鸡翅,比较让人感觉疯狂的一次,是我们正造爱的当头,园园的手机大响,是小七从老家发过来的短信息:
[ 胖头你在做什么,你要记得想我。千万不准吃鸡翅,否则回来收拾你。]
小七和园园曾经一起自杀,因为“要在最相爱的时候拥抱着死去”。她们采取的方式是割脉,两人把手腕划得稀烂,赤裸相拥。当然他们活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割脉是不会死的。不要说割脉,把整只手切下来都不会死。
后来小七患上了lesbian床死,她的性冷淡让双方都痛苦非常。最后两人约定,在一起的时候园园就忍着,要是小七出差或者回家,园园就可以出去找性伴侣。于是便有了各色路人甲乙丙丁。然后小七一边如此大方,一边又心如刀绞。她每次出差归来,就拒绝和园园有身体接触。“滚开!你真他妈脏!”小七歇斯底里的说。然后她们扭打起来,双方伤痕累累。然后她们紧紧拥抱着入睡,仿佛她们自诞生起就从未分离。
这样扭曲的纠缠着,她们一起渡过了五年。从来欲望就是戏,能竭尽就是美。
和她们的故事比起来,路人丙实在是苍白无力,经历了那般撕心裂肺爱情的园园,怎可能对其他人动心。
园园话并不多,有时她也同我讲起路人甲或者乙。“那个女孩儿最喜欢后进式,一开始就要我从后面来。”“那个女人大约四十岁,非常懂得怎么让对方满足,叫起来可以迷死一个连。”我静静的听着,一边给她煮好接骨木茶,看她吃好消炎药,为她捶背。然后到客厅去涂药膏。
我的身上处处有伤痕,她喜欢咬我,咬到见红她便会有类似于高潮的感觉。我且不能哭,我若一哭,她就厌恶地转过头。
总之要把眼泪逼到快要流出来。然后又统统逼回去。
犯贱是我当时仅有的财产。
(12)
北京的春天彻底来临。几多阳光风沙几多花。我和园园度过短暂的半同居生活,比恋人还要更像恋人。我们是恋人吗?我们做朋友,做爱,但是不做恋人。她如是说。
桃花最先开,接着是梨花,接着是玉兰,接着是蔷薇。蔷薇花开的时候,小七回到北京。园园要回去做最乖巧的媳妇,园园像一枚小型的花火消失在我眼前。
用二个周末的时间,我如苦行僧一般把床单棉被窗帘锅碗瓢盆全部狠狠地清洗。她的味道万万不能留下,扔掉?终究不舍得。
她说过喜欢长发,我就痛快的剃成了男孩头;她说过喜欢我一件粉色的针织衫,我就咬牙剪断了衣袖;她说过讨厌消毒水,我就日日用滴露洗衣服……这样的不甘心,这样的懊恼,这样的幼稚。她说过我们不可能谈恋爱,我就……我就还是爱她了。
人们一定都有过这样的记忆,明明是擦肩而过的,偏偏烙印一般记下了。这个跟我没有任何灵魂交集的女人,她在我最潦倒的时候送我一个有星星的圣诞节,她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同我聊过整夜的废话,她在深夜的街头拖住我的手,在下班后给我做过热腾腾的炒牛柳,她给过我最原始的高潮,她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吻过我,她的嘴唇干裂,硬质死皮给我留下的触感,这些年来竟一直难以忘记。
那个条纹衫姑娘头像在MSN上死去了。我想她大约是阻止了我。我尝试着给她短消息她讲过一个女人曾经百般依恋过她,赠她书籍,赠她衣物。对着小七她撒谎说是自己买的,然而满怀敌意的小七还是把那些东西全部销毁。“特别麻烦。”她那时对我说,“处理这样的关系真叫人头疼,你可别学她。”
我不学她。曾经有许多个夜晚,我醒来看着园园熟睡的脸,把那绝望在心里揉作一团。几乎就要说出爱来,但是我不能说,我的爱给不出,便全是废物。
前女友坚持不懈的打来电话,发咒怨让我最好准备,她要来北京杀掉我。我若不接电话,她便可以连续呼叫一百次。我想我应该是愧对她的,但是那时候我终日心如死灰,无心反省,又无力反抗。一首《暗涌》听了成百上千次,一放一个通宵。
一次突然死机,音乐嘎然而止。我感觉飓风将我体内各物瞬间悉数卷走,在此无处不在的虚空中我终于可以歇斯底里恸哭。
我们本没有任何悲情故事的因素,不美好,不惨烈,不凄凉。她亦没有给我任何荡气回肠的撞击。但是太多太多时候,击垮我们的也仅仅是一丝微弱的震动而已。
(13)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暗涌》。林夕算是写尽天下怨女心。
坚持工作似乎有些困难。出现一些并不乐观的症状,焦虑,失眠,低沉,有轻微幻听。请病假在家,吃垃圾食物,喝自来水,睡不着,醒不来。
我听见有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她是谁?我知道她是我姐姐。我有姐姐吗?我似乎并没有姐姐。应该是有过,在我出生之前死去。她现在回来了,她粗暴的丢弃过我,现在又要来召回我。我不能应她,她一再叫我,她会再次占有我。
太好,我就快成为一名疯女人。要是真疯了还不赖,赤身裸体去大街上发癫,那些挨千刀的小情小调全被枪毙,我可以畅快而毫无知觉地活着或者死去。
被早些时候因工作认识的一位的朋友发现这恶劣的情况,拖去看医生。那医生潦草无比,玩塑料枪一样得得得问了一堆问题,看我无心回答,又假扮知心大哥旁敲侧击,失恋拉工作压力大啦自我价值没有实现啊,最后对那位朋友叽里呱啦一气,便大手一挥,开给我一纸阿米替林帕罗西汀。
园园喜欢用手指摸鼻尖,笑起来嘴是歪着的,同时喝两种以上的酒必然会呕吐,呕吐的时候最讨厌我在身边,烦躁的用手把我推开,她不爱说话但是爱笑,胸部挺立,体态丰腴……似乎有过这样的姐姐,很亲近,很遥远,看着看着要走近了,又发现她早不在那处,看见温暖的肉体,伸手去摸,却一片冰凉……药物让我的记忆如涨潮进退,如此无梦昏睡,浑浑噩噩,醒来已是数天以后。
镜中人惨不忍睹,肤色蜡黄,头发打结,满脸油腻。我立即洗澡洗头洗脸洗衣服做面膜涂粉画眉,出门已全然一派初夏景象,艳阳天里芙蓉葵盛开,蔷薇花期长过意料,石榴满枝繁叶,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去公园,去香山,去划船,吃冰棍,吃涮肉,喝啤酒。去公司还假,正好十天。朝九晚五,饮咖啡,工作餐,同事聚会,大唱杨千嬅的歌,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没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静好时日,大千世界,其实从未差过一场恋爱。
(14)
一日,msn跳出陌生人。言语明快,笑意连连,似乎早与我熟识。接连几天,问候早安,谈论办公室趣闻,说起京城吃喝玩乐,我只能莫名接招,连一句[ 请问你是哪一位?] 都无处插针。
对方健谈且情绪饱满,问我有无在公司养绿色植物。我惋惜的告诉她:之前有养过芦荟,后来大约是辐射过盛,英年早逝。对方大惊,说 [ 我以为芦荟是半永久性存活的植物= = ] 我便提起在芦荟之前还有将一颗仙人掌养成一层皮的历史,对方更决不可思议,喃喃地说[ 原来仙人掌也是会离开人世的 ]。是可爱又自说自话的人。
这位自说自话又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在一天下午的时候留言:[ 1小时后我在你公司门口等你,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认出来。]
我当场笑出声,偶像剧对年轻人的影响实在是匪夷所思。
当然只能把这样的话当作戏言,我毕竟早已不是怀春少女,且确实工作缠身,诸多杂事都必须做完,方才离开公司,天色已晚,老朽的大脑出了晚饭内容以外别无所想。正盘算着,突然一碗仙人掌伸到眼前,还带着红色和鹅黄色两个毛球。着实下了一大跳,面前站着一枚高大的身影,我这未成年的身高足足矮对方大半个头,须仰视方能看清仙人掌背后的风情。
来者是一位典型的北方姑娘,轮廓分明,黑衣,仔裤,极短的头发,佩戴黑边眼镜,眼神直白,全无漂移,脸上昭然呈现的三个字:我是T。
“仙人掌给你,我看是不是当真能养出一层皮。”对方的开场白。我伸手接住,脱口而出的竟是:“晚餐吃什么?”这算是网友见面?像园园那样牵扯出是非情长的网友见面?再无这般可能。
她和我去附近的港式茶餐厅吃晚饭,我一路抱着一碗仙人掌,吃饭时便摆在餐桌上,这情景总让人想发笑。网路上十分健谈的她,面对面话又极少,一直傻笑,又喝掉很多冰乌梅粥。我终于有机会问她:“你是从哪里知道我MSN?你怎么知道我公司?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呢?”她一边津津有味的喝粥,一边说:“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认识你,就介绍你给我,说你是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这是哪一位没有见地的朋友将这样的好词放在我这样绝顶无趣的人身上。
和这位叫大白的新朋友相处其实是件轻松又愉快的事,她以惊人的食量一口气解决了3碗粥,又吃掉许多烧麦、肠粉、叉烧,说话十分大大咧咧,纸巾竟然还放在一个黑色有刺绣的纸巾袋里。且人如其名,高大又亮白,活像一个雪地里叼着胡萝卜的雪娃娃。
然后她非常有礼貌的送我回家,到了楼下又从不知何处掏出一盒话梅糖给我。说:“我天天吃这个糖,你也吃吃,非常好吃。”非常认真地表情,叫人难以生恶感的姑娘,只是我问她“是哪一位朋友不打招呼就介绍我们认识”时,她挠挠后脑勺:“下次告诉你。”
(15)
我实在觉得一名妇女把太多时间抛掷在工作上是一件颇为忧伤的事情。这样便无心无力变美女、扮情调、装文艺、谈恋爱。仅有的可怜巴巴的业余时间只够零散地回忆过去,偏又只回忆出某些恶劣的部分。
被人一问:“怎么还单身?”一开始还能昂首作答:“工作太忙啊!”对方若接着问:“你说你这么忙着么累你为的是啥?”我这边气焰就稍逊:“还不是为了钱么。”对方赶紧追问:“这么说你薪水很高咯!你年薪多少啊?”这样一来我便彻底泄气,知趣的去墙角划圈了。
我已经是如此这般的残花一朵了,大白倒是丝毫不嫌弃,非常仗义的经常约我外出。当然都不是单独的约会,每次都TP老少一小撮。大白有不少朋友,几乎都跟她一个类型——叼着胡萝卜的雪娃娃们。大家在一起进行的活动亦十分情趣健康——比如说顶着烈日到近郊登山,大热天一众人骑自行车去香山(= =’’),到茶楼打麻将打牌,吃自助料理,晚上在烧烤店消灭小山般的羊肉串,喝非常多的啤酒。而她那句“下次告诉你”也因为我忘了追问,干干地撂在远处了。
我和大白之间单独谈话的机会因此也不多,平日里挂在msn上,说的又尽是今天股价低了,杨芳她们俩口子买了新的公寓,五道口新开了一家烤肉店……话题不少,却又无法谈到尽兴。至于和她的朋友们,连这样的谈话都难以进行。这一群朋友,其实大概连大白本人也觉得,我与她们总有些格格不入。一来我是外地人,要想彻底融入一群吐字奇特的北京人中间尚需时日;二来我身上似乎总带着酸腐的伪文艺气息,摆脱不了矫揉造作的姿态,自己也觉不自在。但是大白仍然坚持不懈的叫上我,而我也仍然坚持不懈的跟随她们,即使少有加入笑谈,我也必定要带着笑脸倾听始终。
因我实在是珍惜这一次回归快乐生活的机会,有人愿意在此沼泽中拉我一把,我又何苦要死守沦陷。拼命工作,又抓紧分秒的下班时间吃话梅糖,玩斗地主,看小人说,穿分体游泳衣,扮少女,把那无意义的思念、情欲、占有、嫉妒统统埋掉。
前女友最终也没有追到北京杀死我,她也许比我明白得更早,谁缺了谁,都还是谁。
至于爱或者不爱,与谁同住,与谁同路,再提起都只是夏天里一阵湿风罢了,微微凉过便无影无踪。
(16)
中午正和同事在露台上大嚼有盐没味的工作餐,手机震动,一看短信息:[ 你最近好吗。]此人姓名早被我删掉,屏幕里显示出来一连串数字,末尾赫然3个1。
我虽早将那哀怨的苦心扫之又扫,却还是一名长情妇女,柔肠未老。见此讯号,心里头连连回应以断裂声,当即热了眼眶。同事问发生什么事,也懒得回答了。
[ 你最近可好?] 大概只是一条群发讯息。我不必回复,我最好不要回复,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复。难道要像久别的亲人一样,叹号连连的说:[ 不好!很想你!你到底是是什么个意思!] 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放回包里,想想又拿出来,按了几下又放回去。来去折腾,手机表层蒙上一层汗水。
正在这当儿,手机蓦的持续震动起来,是来电,不是短信。我那哀怨的苦心噌又提到喉咙,是她见我没有回复又致电过来问好?还是根本不是群发,独独发给我一人?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一看,却是大白。
“今天钢蹦儿过生日,大家都说去唱歌,你也要来。我到公司接你。”我心有余悸,有气无力地说,不去了。要加班。她那边很热忱:“一定来,加班我就等你,你一个人多无聊。”“你要不去,我以后去哪儿都不叫你了都不带你玩儿了。”她又哄小孩子一样连拐带骗。我大概就吃这一套,遂应了她。却一直心神不定,把那陈旧手机看了好多遍。
车里只有大白一人,她说人们都在钱柜撒欢儿,我们迟些过去也无妨。一路上都在播放着热闹而怪异的的印度舞曲,我说:“大白你这音乐听起来实在淫荡。”她哈哈大笑,问是怎么淫荡法。我想了想:“像一个裸体的女人的地上滚来滚去。”她便花枝乱颤,腾出一只手指着我:“言为心声啊!”
一帮老少疯疯癫癫折腾到凌晨,都说不要回家了去酒店住一晚。一呼百应,东倒西歪去定房间。我想回去,大白说“别了,太晚了。明儿早上我送你回。”作罢,和另二个女孩儿,四人共住一间。她们余兴未尽,又开始打牌,我在边上看着,接着又看了会儿电视,抽了支烟,无聊,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中途醒来,大白躺在我身边,似乎没睡着,抑或刚被我翻身吵醒。我问:“那两个女孩儿呢?”“临时有事儿走了。”“饿吗?”“还行。”然后无话。正是夏末,各自穿着贴身小衫,这么躺在一起我突然觉得很尴尬。于是又略闻的往下一挪,大白此时十分敏感的问道:“怎么了,冷气太强了?”我胡诌:“枕头太高了不太习惯”。“哦”她说,然后又无话。
隐约听见车轮在夜色中摩擦的声音,非常微弱的人的声音,非常清楚的大白的呼吸声。她冷不丁把手伸过我头顶,说:“你要嫌枕头高,睡我手臂上。”
“我的肚子在想,你要不要摸摸看。”园园说。
“你要嫌枕头高,睡我手臂上。”大白说。
我一动不动。大白探过身来,非常轻地抱住我。“这样可以么?”她问,我无处作答。她就这么抱着,接着埋下头来,是没有信心的、探测一般的亲吻。往事此时如书页翻动,每一个逝去的昨天,那些个疯狂的夜晚,我曾紧紧抱住的滚烫的身体……
我猛然推开大白,然后悄无声息哭起来。
她有些怕了,手足无措塞被单给我擦眼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问,大白,是谁介绍我给你认识的?
她说,噢,是园园,她说她认识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儿,要介绍给我做女朋友。
那一刻我便四分五裂。
我问,你是怎么认识园园的?大白说:“我在她那里买过星星形状的饭团模具。”
我们七拐八弯的饶了这么多路,沿途风景全看透,最后又回到孤独的原点。
(17)
大白也许觉得我跟她算是适合:年纪般配,各自独立,我既不需她花钱饲养,亦不会像小姑娘般性情不定难于伺候。但是这些考虑都是她的事情。要不要跟我进一步继续,要不要做出责任上承诺上的表示,都只在她自己。那我如何?我还要不要跟大白同志继续往来?
我当时那颗发热的心房所想全是那位动机叵测的介绍人。我若今后跟大白疏于联络,园园大概就会无奈的说:“这傻女人不会还等着要跟我好吧”;我若就此随大白走上一条正常恋爱的康庄大道,园园大概是笑笑:“我就说她是见一个上一个的主。”
我在狭仄的角落拼命庸人自扰,而在这城市的另一端,园园正和小七吵架,做饭,打扫,散步,发泄,打斗,乌烟瘴气又平淡快乐地相爱着。
然后就小病不断,虽说全是不足挂齿的嗓子疼鼻塞头晕,却一直拖着不愈。我十分想随随便便拨通谁的电话,娇气十足长叹一声,眼泪汪汪的说:“人家生病了~人家好难受~”当然绝无这样的机会,到BLOG里发泄一通便又继续去到公司冲锋陷阵。
在公司的露台上看见夕阳于高楼间隐去,有风声,水流声,蝉叫声,全来自于过往的记忆。许多个傍晚我曾经站在珠江边,盛夏潮湿的风,榕树将车流隔开……然后我接到园园的电话。
“我在地铁上睡着了,坐过站,顺便来看看你。我在你楼下。”是久违的、细甜的嗓音。那声音如雪花剔透,一伸手,又在眼前融化。
这一路的电梯如此漫长,层层有停。我似乎坐在陌生的列车上,看见旅人上上下下,各自到达自己的终点,而我却不知去向何方。
她坐在花园的长凳上,头发已经及肩,刘海细细碎碎遮住了眼睛。她是遥远的,遥远的是美的,她是美的。我便不能向前了,我便忍不住要流废物泪了,我便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去克制想拥抱的冲动了。
她笑着走到我跟前,给我一个满当当的大袋子。“给你的。带回家去。”我难发一言。“你好好照顾自己,再生病就扛不住了。我就不多留了,回去晚了小七又跟我急。”
那便是要走了。
她又转过身来,“我给你留个纪念品吧”她说。于是我的脖子上留下响当当一个吻痕。“很好看”她又笑了。“我会再来看你。”
袋子里装满梨,冰糖,龟苓膏,菊花茶,感冒药,去火药……在她走后异常沉重。
原来她看到我的BLOG。地铁呢?大概我们都坐过站。
(18)
朋友从广州来京,是十分豁达的性情中人。回去之前住在我这里,晚上我们挤在小沙发上,听她讲各路见闻。她爱上一个北京男人,便决定再不异地恋,提上所有行李包括一把吉他(果然还有少女情怀)千里迢迢抵京。结果二人共同生活了三天,她便又要提上所有行李包括一把吉他回广州。
我听后大惊,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节奏不要太快!”她答:“这道理我们早就知道,相爱和相处是两回事。”那她为何又要以身试法?“人就是这样,非得亲自去摔倒头破血流,否则绝不甘心相信真理。”
“你后悔吗?”我问她。“后悔什么,我正好知道他跟我完全不适合,彻底死了无意义的幻想。”她做面膜,看电视,还带着自己亲手做的、塞满薰衣草的枕头,怡然自得。
然后她蓦的提起园园:“你中意的那个女人,你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当下我便耷着头默不作声。
“她介绍你跟别人好,她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是希望你过得不太差劲,自己就不用愧疚负责。很显然她喜欢这种干脆简单的关系,她这么认为,所以星星饭团模具可以广泛兜售,所谓的[ 朋友] 也能资源共享。”
我却又惴惴的说:“其实她对我也满好。”这位句句见血的女士又问:“具体表现是?”我说:“她知道我爱吃金枪鱼饭团,每次来都要买给我。” 句句见血的女士哈哈大笑:“嫖客逛窑子还给妓女一堆钱呢,你就值几个饭团啊!”
原来再念着那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三两句便付与断井颓垣。
自此疏远了大白,奋力跳出这暧昧的框子。且又在心里注射自我暗示剂:绝不可做饭团妓女。既已如此失败,便是要拿出自尊来,为今后还能好好做人打下基础。
于是有好几次小七不在,园园说要见面,要吃饭,都咬牙拒绝掉。但又说不得“我决计不再和你玩游戏”“不能再做性伴侣”这样的话,便推说加班啦,身体不好啦,总之力求做得干脆得体,背后却少不得满怀惆怅。而遗憾都只为了求证,最看不开的就是感情。
(END)
心里总有些恐惧,看身边同龄人或结婚生子,或事业有成,做拉子的又全有了固定伴侣,个个都稳稳当当奔向美好生活的广阔天地。而我仍在原地踯躅不已,岁月蹉跎,人老珠黄。
于是乎,还是再见了面。因为她说是“最后一次见面”。
最后。算是有始有终,我想。此后了却这藕断丝连,是要正正经经去过活。想起来此前认识的一位女同志,竟不知不觉结了婚。她说:“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经营没有结果的感情,左思右想,我要的是一个温暖家庭。”
那我要的是什么?不管怎样,至少不是现在这生活。
我和园园又一起去以前常去的地方吃韩餐。她以前喜欢吃炒年糕,现在也是,坐定后先是帮我点了五花肉和酱汤,接着心满意足点了二人份的炒年糕。她坐在我对边,举杯:“干杯。”
“为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干杯”她说。先干为敬。
“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干杯”我说。一饮而尽。
为一起看过的电影干杯,为一起走过的黑暗小树林开干杯,为一起到达的高潮干杯,为游戏的获胜者干杯,为哀怨的失败者干杯。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殇。
我们走在深夜的街头,夜凉如水。若只是最后一次拖手,我便希望这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她在我右边,比我高,比我美。我看着这样的她,假想她不是园园,是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丙,我仍然会在茫茫人海中把她认出,爱恋她,然后活生生将她错过。
做爱也算最后一次么。在陌生的房间里。仅仅是欲望么园园,我与你在此时此刻。所有幻想中关于侵入的姿势,疼痛以致麻木的印记。我们是默契的伴侣,明白对方的身体,像明白自己。你当然不用歉疚,你一开始就已说明意图,坦白着不会爱我,欲望赤裸却又纯洁。总好过道貌岸然的接触,自私贪婪的索取,以爱的名义。
清早我们道别。园园站在出租车外,隔窗对我挥手。而我无法再抬头看她的脸。司机适时地踩下油门,窗外飞逝而过的是发白的黎明和刚熄灭的街灯。我在后座痛快又释然地放声大哭,司机摇下车窗,凉风便把眼泪吹干。
园园消失在后视镜里,一如她从未到过我身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们走过太多路,遇见过太多路人甲乙丙丁,又曾留下追忆里的种种情景,这便足够。时间自会隐去首首苦情歌,路与路人终须要掠过。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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